第1章 千年一梦

青阳镇的春天，总是来得特别迟。

己经是三月天了，后山的积雪才刚刚化尽，化作涓涓细流汇入镇外的青阳河。河水裹挟着残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一如古鸣此刻混沌的意识深处，那些碎片般涌来的、沉重的、千年前的轰鸣。

“砰——”

一记重拳砸在脸上。

古鸣的身体像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后背撞在斑驳的土墙上，墙皮簌簌落下。他无力地滑坐在地，嘴角溢出血丝，眼前一阵阵发黑。

“哈哈哈！你们看这废物的样子，像不像一条死狗？”

刺耳的笑声在耳边炸开。

古鸣想睁开眼睛，却发现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透过那道狭窄的缝隙，他看到几个少年正围着他，为首的那个穿着锦衣，腰间系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古家二房的长子，古烈。

“鸣哥儿，不是我说你。”古烈蹲下身，拍了拍古鸣的脸，戏谑道，“你说你一个灵脉尽断的废物，老老实实躲在破屋里等死不就行了？非要出来晃悠，这不是存心找揍吗？”

身后几个少年又是一阵哄笑。

“就是就是，烈哥今天突破炼气三层，正想找人练手呢，这废物就送上门来了！”

“唉，人家好歹也是咱们古家嫡系一脉，你们说话注意点分寸——别把他打死了，留口气儿，以后还能接着玩儿。”

古鸣的意识在混沌中浮沉。

这些话他听得见，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帷幕，模糊而遥远。真正清晰的声音，是另一个——一个从灵魂深处传来的、震耳欲聋的轰鸣。

那是天劫山上的雷声。

千年前的那个夜晚，天劫山上空乌云密布，九天神雷如雨点般倾泻而下。他立于山巅，白衣染血，面前站着的是他最信任的人。

“师尊，弟子有负所托。”

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泪水与笑容交织成一幅诡异的画面。他的剑，正从古鸣的胸口缓缓抽出。剑身上流淌的鲜血，是古鸣自己的。

“这一剑，是弟子替邪神大人还您的。”

“您教导弟子千年，教会弟子万法之道，弟子铭记于心。所以，弟子也送您一份大礼——您的神魂，将永世沉沦，不入轮回。”

邪神的笑声从天际传来，铺天盖地。

“古天帝，你终究还是败了！败在你最得意的弟子手里！哈哈哈——”

“轰——”

又一道惊雷劈下，天地俱白。

古鸣的意识在这一刻彻底陷入黑暗。

“喂！装什么死！”

古烈见古鸣半天没动静，眉头一皱，抬脚踹了踹他的肩膀，“别他妈装死，老子还没打够呢！”

“烈哥，这废物不会真死了吧？”一个少年有些担心地凑过来，“虽然是个废物，好歹也是家主那一脉的人，要是真打死了……”

“怕什么？”古烈瞪了他一眼，“家主那一脉早就没人了！他爹娘三年前失踪，八成死在外面了，就剩他一个废物，谁会在乎他的死活？”

话虽这么说，古烈还是蹲下身，伸手去探古鸣的鼻息。

就在这时，古鸣的眼睛睁开了。

那是一双完全不同的眼睛。

古烈愣住了。

他见过古鸣无数次，每一次看到的都是一双浑浊的、怯懦的、满是恐惧的眼睛。可此刻，这双眼睛却清澈得像山巅的寒潭，深邃得像无星的夜空。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恨意——只有一种古烈从未见过的、仿佛俯瞰众生的淡漠。

那是一种历经万古、看尽兴衰的眼神。

那是一种与蝼蚁对视时、不会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眼神。

古烈的手僵在半空，后背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寒意。

“你……你……”

古鸣缓缓抬起手。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古烈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只手上沾满的泥土和血污。可就是这只慢得离谱的手，却让古烈生出一种无处可逃的错觉——仿佛无论他如何躲闪，这只手都会准确无误地落在它想去的地方。

古鸣的手指轻轻搭上古烈的手腕。

那一瞬间，古烈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远古凶兽盯上了。

然后，他感到一股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的奇异波动，从古鸣的指尖传来，顺着他的手腕，沿着他的经脉，一瞬间蔓延至全身。

那波动太弱了，弱到古烈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你……你干了什么？！”古烈猛地抽回手，踉跄后退几步，险些摔倒。

身后的少年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烈哥，你怎么了？”

“那废物干什么了？”

古烈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什么痕迹都没有。可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实在太诡异了——就像有什么东西，从他体内被抽走了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