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家中来信

十月中旬，青山村的山林开始泛黄。

苏晚宁在知青点的小院里晾衣服，周小梅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挥舞着一个信封。

“晚宁！晚宁！你的信！”

苏晚宁的手一顿，转过头去。

那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盖着松江市邮局的红色印章。收件人地址写得工工整整——“青山村知青点苏晚宁收”。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父亲回信了。

“建设不是说继母截了信吗？”苏晚宁接过信封，仔细端详，“这封信是怎么到这儿的？”

“不知道。”周小梅喘着粗气，“是李建设从镇上带回来的，说是在邮局等了三天，才等到这封信。也不知道是谁帮忙转寄的。”

苏晚宁的手指微微发抖，轻轻撕开信封。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那是父亲的笔迹，方方正正，一笔一划都透着老实人的认真。

“晚宁吾儿：

见字如面。

收到你的信，父亲很高兴。你下乡这么久了，终于给家里来了信。

你信里说，腰伤己经好了，父亲就放心了。你从小身子骨就弱，在农村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太逞强。

你问父亲的腰，这阵子确实不太舒服，老毛病了，坐久了就疼。你继母找了个老中医给看了看，抓了几副药，现在好多了，不用挂念。

你继母说，你下乡那天走得急，东西没带齐。她给你寄了些粮票和布票，还有十块钱，你收到了吗？招娣那丫头也惦记着你，说姐姐一个人在乡下太苦了，等过年有空了，让你去她学校看看。

家里的事你不用担心，你继母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好。你在那里好好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不要惦记家里。等你锻炼好了，我和你继母去接你回来。

父亲

1975年10月8日“

信纸上有几处水渍，模糊了几个字。

苏晚宁认得，那是水，不是泪。

是继母故意的。

她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父亲的字迹还是那样熟悉，可信里的内容……

“你继母把你照顾得很好。”

“招娣那丫头惦记着你。”

“你继母找了个老中医给你父亲看病。”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细针，扎在苏晚宁的心上。

她知道，这是继母借父亲的口吻写的。父亲老实，不善言辞，这些话他一辈子都说不出来。可继母却打着“关心”的旗号，把这些话说得冠冕堂皇。

更让她心寒的是，信里居然没问她一句——在那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有没有吃饱穿暖？

父亲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记得小时候，父亲每次出差回来，都会把她抱在膝头，问她想不想爸爸。她说不饿，父亲就会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两块糖，塞到她嘴里。

可现在呢？

她下乡三个月，只寄了这一封信。父亲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问她的情况，而是急着告诉她“家里一切都好”、“你继母很照顾”。

是因为太久没联系，父女之间生疏了吗？

还是因为……继母在他耳边说了太多她的“不是”？

苏晚宁的鼻子一酸，眼眶微微发热。

但她忍住了。

她不能哭。

她把信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抬起头，对周小梅笑了笑。

“是我爸的回信，让我好好锻炼，不用惦记家里。”

“就这些？”周小梅凑过来，“没别的了？”

“没了。”

苏晚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周小梅总觉得哪里不对，但看她不愿意多说，也就没追问。

“那你爸对你还挺关心的，还让继母给你寄东西呢。”

“是啊，挺关心的。”苏晚宁垂下眼，“挺关心的。”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爸，你放心吧。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知道，你女儿没有你说的那么差。

就在这时，陈墨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也拿着一个信封。

“苏晚宁，你的信，刚送到的。”

苏晚宁接过一看，眉头微微一皱。

信封上写着“松江市红星机械厂家属院刘招娣寄”。

刘招娣。

她的继妹。

苏晚宁没有立刻拆开，而是把信揣进口袋里。

“怎么不拆开看看？”陈墨问。

“不急。”苏晚宁淡淡地说，“等会儿再看。”

她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

站在窗前，她看着院子里晾着的衣服，看着远处的青山，看着天边渐渐泛红的晚霞。

过了很久，她才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轻轻撕开。

信纸是粉色的，带着一股廉价的香水味。

“姐姐：

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听说你下乡的地方很艰苦，青山村是吧？光听名字就觉得冷。你从小身子就弱，可别累坏了。

对了，姐姐，你知道吗？我今年参加高考了！虽然只是厂办的高考，不是正式的那种，但我考的还不错呢。继母说，等明年正式恢复高考，说不定我就能考上大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