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洒落场

天还没开始亮透，林凛就被吵醒了。

不是风声，是人声，远处有人在喊，声音嘶哑，但穿透力很强：

“洒落场来了……”

“洒落场！西边！快……”

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像潮水一样从西面八方涌来。

林凛从墙角钻出来，看见街上突然冒出许多人，全都朝着一个方向跑。他们脸上有种近乎疯狂的急切，眼睛发亮，嘴里念叨着“洒落场”“吃的”。

洒落场？

这具身体的记忆里，有这个词。

瀞灵廷倾倒垃圾的地方，每隔一段时间，会有垃圾车从瀞灵廷出来，把废弃物倒在这里。对流魂街的人来说，那是唯一能稳定获得食物和物资的机会——虽然都是被丢弃的东西。

林凛几乎没犹豫，跟着人群跑了起来。

身体还很虚，跑几步就喘，但他不敢停。周围的人都在跑，慢一步，可能就什么都捡不到了。

跑了大概一刻钟，来到一片开阔地。

这里原本可能是个广场，现在堆满了垃圾——真正的垃圾山，像一座座黑色的小丘，绵延出去几十米。

垃圾堆里什么都有：破木箱、碎陶片、烂布头、发霉的食物残渣、甚至还有折断的刀剑和破损的家具。

己经有几百人在翻捡了。

他们像蚂蚁一样趴在垃圾山上，用手刨，用木棍扒，把找到的东西往怀里塞，往袋子里装。

场面混乱不堪，不时有人为争抢一件东西扭打起来，骂声、哭声、东西被撕碎的声音混在一起。

林凛站在垃圾山边缘，有点发懵。

这比他想象中更……原始。没有秩序，没有规则，纯粹是弱肉强食。

他深吸一口气，钻进人群。

垃圾堆的味道冲得他头晕——腐烂物、霉味、金属锈蚀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类似尸臭的气味。

他忍着恶心，用手在垃圾里翻找。

碎木片，没用。

破布条，没用。

半个陶碗，缺口太大，装不了水，但可以留着，他塞进怀里。

翻了半天，没找到吃的。

旁边一个老头突然尖叫一声，从垃圾里刨出半块黑乎乎的东西，看起来像发硬的饼。

等他还没来得及塞进嘴里，就被一个年轻人从背后抢走。老头扑上去抢，被年轻人一脚踹开，滚进垃圾堆里，半天没爬起来。

林凛移开视线，继续翻。

又过了很久，手指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生疼。他抽出手，看见掌心被碎玻璃划了道口子，血渗出来，混着泥。

他甩了甩手，用破布条草草裹上，继续翻。

太阳升起来了，灰黄色的天空亮了些，但依旧浑浊。垃圾堆上的温度开始升高，臭味更浓了。

林凛饿得眼前发黑。胃里像有只手在拧，一阵阵抽痛。他扶着垃圾堆喘气，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

不远处，一堆烂菜叶下面，露出半块白色的东西。

饭团。

虽然沾了泥，被压扁了，但确实是饭团。米粒还粘在一起，中间那点腌梅子的颜色隐约可见。

林凛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几乎是扑过去的，手伸向那半块饭团。

“滚开！”

一只脚踩在他手背上。

力道很大，碾得他骨头生疼。林凛抬头，看见一个壮汉。三十多岁，光着膀子，胸口有道疤，眼神凶得像狼。

壮汉弯腰，捡起那半块饭团，在手里掂了掂，咧嘴笑了：“老子的。”

林凛想抢，但身体根本使不上力。他撑着垃圾堆站起来，盯着壮汉：“那是我先看到的。”

“你先看到？”壮汉嗤笑，“看到就是你的？那老子还看到瀞灵廷呢，瀞灵廷是老子的？”

周围几个人哄笑起来。

林凛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但他感觉不到疼。

壮汉把饭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他拍了拍手，转身走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凛站在原地，看着壮汉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手掌上的血滴下来，落在垃圾堆上，很快被污泥吞没。

没人看他，没人问一句。所有人都在埋头翻找，眼睛里只有食物，只有能活下去的东西。

林凛慢慢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胃疼得更厉害了，像有把刀在里面搅。头晕，眼前一阵阵发黑。手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比起饥饿，那点疼根本不算什么。

他第一次觉得，也许死了更好。

死了就不用挨饿，不用被抢，不用在这种地方像野狗一样刨食。

死了，说不定就能回去了，回到那个虽然要加班、虽然累，但至少能吃饱饭、有张床睡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