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牧川睁开眼睛的时候,胸口正插着一支箭。
箭杆还在颤。每一次颤动都牵扯着伤口里的铁簇,像有人拿钝刀在肋骨间来回锯。他低头看了一眼——不是看箭,是看血。血己经浸透了半边战袄,从胸口一首洇到腰际,颜色从深红变成近乎黑色。
动脉破了,或者肺被穿了。他想。无论哪种,都活不过一炷香。
远处,溃败的声音像潮水般涌来,又像退潮般远去。那不是撤退,是崩。将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将,所有人都在跑,没有人知道该往哪里跑。
“小百户!起来!我背你!”
陈三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带着哭腔。他满脸是血,左耳缺了一半,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削掉的。他扯着方牧川的胳膊往背上拽,手指抖得厉害,抓了几次都没抓稳。
方牧川想推开他,手臂却抬不起来。不是因为痛,是因为冷。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冷,像有人把冰水注进了血管。
他偏过头。
十丈外,赵文秀正在倒下。
那堵墙一样的身躯,先是膝盖跪地,然后是双手撑住地面,最后整个人往前栽倒。他的后背上插着三支箭,两支在肩胛之间,一支贯穿了后腰,箭尖从腹部露出来,在夕阳下闪着暗红色的光。
亲兵们疯了一样往上冲。一个被砍翻,两个被砍翻,三个被砍翻。血在赵文秀周围积成了一个小水洼,映着天空,像一面红色的镜子。
方牧川的瞳孔猛地缩紧。
他想喊外公。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喉咙里塞着一团什么东西,腥的,热的,堵得死死的。他用力吞咽了一下,那团东西滑下去一点,又从气管里涌上来——是血。他咳了一下,血沫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胸口,和箭杆周围的暗红混在一起。
这他娘的是在演大戏吗?他忽然没来由地冒出这个念头。不,这是真的。我要死了。
他不记得这是崇祯多少年了。不记得这场仗是怎么打起来的。不记得是谁先射的第一支箭,不记得是谁先溃的败。甚至不记得自己今年多大。记忆像被人用刀切过,只剩下几个零散的画面——
临安府的城墙上,阳光很好。
“外公,山那边是什么?”
“安南。再过去,是海。”
——然后是一阵剧烈的疼痛。不是来自胸口,是来自手指。他发现自己正死死握着箭杆,指节发白,骨节咯咯作响。他想拔,他想把这该死的东西从身体里出,然后站起来,然后冲过去。
但他没有拔。
因为他知道,出的瞬间,血会像喷泉一样涌出来,他会在三息之内失去所有力气,然后倒在泥地里,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松开了手。
“走……”他说。
声音很轻,但陈三听见了。陈三愣了一下,然后拼命摇头,眼泪和血混在一起,从脸上往下淌。
“我不走!小百户,我背你——”
“走!”
方牧川伸出手,搭在陈三的肩膀上。手指还是抖的,但力气大得出奇。他把陈三往外推了一下,就一下。
陈三被推得坐倒在地,怔怔地看着他。
“去找我外公。”方牧川说,“带他走。”
“可是你——”
“这是……军令!”
陈三的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他爬起来,踉跄着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方牧川己经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再回头。
方牧川一个人躺在泥地里,周围安静下来了,喊杀声在远去,溃兵在远去,一切都在远去。只有心跳声还在,一下,一下,沉重而缓慢。
箭尖抵着心脏,每一次心跳,都像有人在胸腔里拿刀尖精准地敲击。他能感觉到那铁器的冰冷,和自己的血液的温热,隔着一层薄薄的膜,互相试探。
不知道哪一下,就会刺穿。
他忽然想笑。十三岁那年的春天,他问武德沛:“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武德沛被茶呛得半死,他自己却笑了很久。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要用命来换。
现在他知道了。
还没完!他在心里咬牙切齿。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十三年前,天启五年,三月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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