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牧川从正堂出来,站在院子里。
夜色正在降临,群山的轮廓在暮色中只剩下一道模糊的影子。他攥紧了拳头,屁股上的伤还在疼,但这点疼,和他将要走的路比起来,算不了什么。
他回到书房,重新铺开舆图。
灯火下,他的手指从临安府向南移动,经过新安所,越过元江。那是一片模糊的区域,标注着几个陌生的地名。他看了很久,然后收起舆图,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那是府学的同窗名录。
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写着一个名字:王垂栋,年十五,府试第二,廪生,父王恩,屠户。
方牧川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几息。
他想起那天在府学,几个廪生聊起北方的战事。有人说“闯贼不过癣疥之疾”,王垂栋头都没抬,回了一句:“剿了九年都没剿灭,你管这叫癣疥之疾?”满座皆惊。
方牧川当时坐在角落里,没有插话,但把这个人记在了心里。一个屠夫之子,敢在学宫里说这种话,不是无知,是胆识。
“来人!”他朝门外喊了一声。仆人推门进来。“备纸笔。”
他研墨,提笔,给王垂栋写了一封信。内容很简单:五日后我将随外祖父赴新安所从征,临行前想与兄一叙。明日午时,燕子湖畔望湖楼,我请你吃茶。
落款:方牧川。
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交给仆人:“明天一早送去王垂栋家。”仆人领命而去。方牧川吹灭油灯,趴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那封信送出去之后,方牧川等了两天。
第三天午时,他准时出现在燕子湖畔的望湖楼。不是他摆架子,是后背和屁股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慢了半拍。但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时间想清楚怎么跟王垂栋说。有些话,不能首说,但也不能不说。分寸拿捏不好,轻则被人当成疯子,重则惹来杀身之祸。
望湖楼在燕子湖东岸,三层木楼,推开窗就能看见湖水。方牧川要了一个二楼的雅间,临窗而坐,点了一壶陈普、西碟果子。他虽年少,却喜欢陈普的醇厚。
窗外,燕子湖碧波荡漾,几只水鸟贴着水面飞过,带起一串涟漪。远处青山如黛,云遮雾绕。他看了一会儿,心里想的是新安所。
还有王垂栋。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方兄。”
王垂栋掀帘进来,拱了拱手。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首裰,袖口的毛边又大了一圈,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腰间多了一把短刀——不是方牧川送的那把,是他自己的,刀鞘磨得发亮,显然用了有些年头。
“王兄,坐。”方牧川给他倒了一杯茶,“路上可还顺利?”
“顺利。”王垂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就是北门那边好像在查什么人,兵丁比往常多了两倍。”
方牧川心里一动。临安府虽是大城,但平日里北门不会无故增兵。他想起昨日在街上看见的几个骑马汉子,穿着短褐,腰里别刀,风尘仆仆,不像是正经商旅。
“查什么人?”
“不清楚。我问了一句,没人理我。”王垂栋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方牧川脸上,“方兄,你脸色不太好。”
“练武的时候受了点伤,不碍事。”方牧川没有提那五棍的事,也没有提后背的伤,“王兄,今日约你来,是有几句话想当面说。”
王垂栋放下茶杯,正襟危坐。“方兄请讲。”
方牧川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湖风带着水草的腥气扑面而来,吹散了雅间里的茶香。他背对着王垂栋,沉默了几息。
“王兄,那天你在府学说的一句话,我记了很久。”
“哪句?”
“剿了九年都没剿灭,你管这叫癣疥之疾?”
王垂栋没有说话。
方牧川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王兄,你以为,朝廷为何剿不灭闯贼?”
王垂栋沉默了片刻。“因为百姓活不下去了。闯贼来了不纳粮,百姓自然跟着走。朝廷加征辽饷、剿饷、练饷,一加再加,百姓卖儿卖女都交不起。北边清兵年年入关,朝廷除了割地赔款还会什么?卫所将官克扣军饷、侵吞军田,拿军户当奴仆使唤。文官满口仁义道德,肚子里全是生意。”
他越说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大。
“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我最恨那些有功名的士绅。他们名下的田地成千上万亩,一文钱的税都不交。朝廷为了补足税赋,只能往小户头上加。小户交不起,只能卖地。地卖给了士绅,士绅又不交税——恶性循环,永无止境!”
方牧川静静地听着。这些话,他在心里想过无数遍,但从没对任何人说过。王垂栋今天说出来,说明这个人不只是嘴上说说,是真的动了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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