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犁辕

巷口赵家的犁杖，宁简见过一次。

那是刚来垣家没几天的时候。清晨，院门开着半扇，他蹲在墙根下洗脸，看见一个男人从巷子口走过来。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在夯土路上重新学走路。右肩斜塌着，整个上半身往左边歪，像一棵被风压弯了多年的树。他身后跟着一个妇人，手里提着一只陶罐。妇人没有扶他，但步子和他的步子踩在同一个节奏上——他停她就停，他走她才走。

宁简看着那个背影在巷子口一点一点挪过去。水从指缝里漏光了，他才低下头。

后来他再没见过那个人。

那天清晨起了雾。不是冬天那种铺天盖地的白，是薄薄一层，贴着地面，将散未散。院墙的下半截被雾吃掉了，上半截浮在雾气上面，像悬在半空。垣蹲在檐下，把要用的工具一件一件从墙缝里取出来——凿子，手锯，刮刀，墨斗，一把宁简没见他用过的短刨。短刨的刃口上过油，用麻布裹着，垣解开麻布，拿拇指顺了顺刃口，又裹回去。

他把工具放进担子里。一头多，一头少。担子上肩，试了试分量，往多的那头又加了一把凿子。

宁简跟在他后面出了院门。

雾从巷子那头漫过来，把远处的狗叫和近处的鸡鸣都闷在了一层薄薄的灰白里。巷子两旁的院墙在雾里只露出上半截，一户一户往后退。脚下的夯土路被雾水洇湿了，踩上去没有声响。

赵家的院门是杨木的。杨木软，门面上裂了好几道缝，宽的能塞进一根手指。垣在门上拍了两下。开门的是个妇人——头发挽得松垮垮的，碎发挂在耳后，眼窝陷下去，颧骨却突出来。整张脸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吸干了。

“来了。”

声音也干。她侧身让开。垣没说话，挑着担子进了院子。宁简跟进去。妇人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问。

院子比垣家的小一圈。夯土墙上靠着几件农具——锄头锈了，镰刀的刃口豁了一处，木杈的齿断了一根，用麻绳缠着。墙根下没有木料堆，没有半成品的家什，只有几块碎陶片和一层被踩实的落叶。

犁杖靠在院墙和灶台之间的角落里。

犁辕从中间裂开了。裂缝从铧座往上爬，一首爬到犁梢和犁辕的榫接处，像一道干涸的河床。裂缝里塞着一小块麻布——是塞进去防止裂缝继续走的。

垣蹲下来，把麻布往外抽。抽到一半，卡住了。他拿凿子尖顺着裂缝轻轻撬了一下，麻布松了，抽出来。布面上沾着干透的木屑和锈色的水渍。

“什么时候塞的。”

“开春。”妇人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他非要下地。我塞的。”

垣没再问。

他把犁杖从墙边挪到院子当中。犁辕是榆木的，纹路密，分量沉。裂缝从铧座一首裂到犁梢的榫接处，木茬子翻出来，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撕过。裂缝最宽的地方，能塞进一根手指。

垣蹲下，拿手指顺着裂缝走了一遍。走到铧座的位置，停住了。

“铧座锈了。铁铧和木头咬死了。裂缝是从里面撑开的。”

宁简蹲下看那道裂缝。榆木的纹路在裂缝处被生生撕断——不是顺着纹路走的，是横着撕裂的。铁铧锈胀，把木头从内部撑裂了。裂法和他之前修过的院门完全不同。院门的磨损是从外往里的，是时间一层一层磨进去的。这架犁杖的裂法，是从里往外，是一口气撑破的。

垣把铁铧从犁辕上卸下来。铧座位置的木头被铁锈染成了深褐色，指甲一掐，木纤维己经酥了。他把旧料压在一根新榆木上，拿炭条描了一道线。然后抬起头，看了宁简一眼。

“扶住。”

宁简蹲到木料另一头，两只手握住木料两端。垣拿起手锯。锯片落下去，沿炭线往下走。锯末从锯缝里扬起来，落在宁简手背上，带着榆木特有的那股涩味。他没动。

锯片走到一半，锯路开始往右偏。

宁简把手往外侧挪了一寸——偏的那一侧。他没想，手自己挪了。

垣的手没有停。锯片继续往下走，走到炭线尽头。

锯末落了一地。

垣把锯片抽出来，拿拇指顺了顺锯路。“还行。”

新犁辕换好了。颜色比旧料浅了一截，像一块新补上去的疤。垣站起来，把旧犁辕靠在院墙边。

妇人从灶台那边端了两只陶碗过来。水。垣接过去，一口喝干。宁简也接过去。水是凉的，带着土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