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少府

宁简天没亮就醒了。

不是睡够了。是太安静了。在郿县的时候，每天清晨叫醒他的不是日头，是磨刀石和铁刃摩擦的声音，沙沙的，从檐下传进来。垣蹲在那里，一下一下，像一天的开关。

今天没有这个声音。

他躺了一会儿，坐起来。草帽搁在松木箱盖上，箱盖那道凿痕在暗处刚刚能看出来。他把手放在箱盖上。松木的温度己经凉了。

走出屋门。院子里，晨光还没有漫过墙头。夯土地面上落了一层细露，踩上去微微发潮。他在檐下蹲了一会儿，把手指张开，又握拢。虎口还是干净的。

远处传来车轮碾过夯土的声音，闷闷的。不是郿县巷子里那种，更沉，更远。

隔壁屋的门帘掀开了。

杜临走出来，目光在宁简身上停了一息。宁简坐首了一点。杜临把目光移开，走到灶台边，往陶釜里添了一瓢水。

“吃完去少府。”

宁简应了一声。

两个人蹲在檐下，把粟米粥一口一口喝完。晨光从院墙上方漫过来，铺在夯土地上。杜临站起来，往院门走。宁简跟上去。

走到院门口，他停了一步，把草帽摘下来，轻轻搁在松木箱盖上。

快步跟了上去。

杜临走在前面，宁简跟在侧后方。两个人没有交谈。

晨光从东边的屋檐上方漫过来，把整条巷子切成明暗两半。宁简走在阴影里，目光越过杜临的肩膀。

巷子尽头是大街。夯土路面比郿县宽了十倍不止，被车轮和脚步碾得发亮。挑担的、推车的、赶牲口的，人的声音和牲口的蹄子混在一起，从街这头涌到那头。一个妇人蹲在路边卖野菜，手指粗短，虎口有茧。一个吏员模样的人从她旁边走过，脚步没有停。

穿短褐的平民挑着担，担子里的粟米袋捆绳勒进袋身。穿长襦的吏员腰间系着革囊，脚步比平民快，不看两边。甲胄齐全的士卒手按在剑柄上，目光从人群里扫过。

远处，咸阳宫的殿顶从层层屋檐上方露出来，灰黑色的，比城墙还高。

杜临拐进一条稍窄的巷子。人少了，声音也轻了。巷子深处有一扇对开的木门，门楣上悬着一块横匾，匾上的字宁简不认识。门半掩着，里面传出凿子咬进木头的声音。

杜临推开门。宁简跟进去。

院子比宁简想象的大。地上铺着夯土，被踩得实实的，泛着一层暗沉的光。靠墙堆着木料，铜料单独码在一侧，用麻布盖着。几件半成品的器物搁在檐下——案几、箱笼、一件宁简叫不出名字的铜器，器身上錾了一半的纹饰在日头底下泛着青黑色的光。

工匠们散在院子里，各守各的位置。没有人抬头。

垣仲蹲在那件铜器前头，手里拿着一把窄刃的凿子，正在剔纹饰边缘的毛刺。他肩膀宽，手臂上有被铜水烫过的旧疤。头发挽得紧实，鬓角泛白。

杜临走过去。垣仲站起来，把凿子搁在铜器边上。

“垣仲。人带来了。”

垣仲没应。目光从宁简脸上走到肩上，最后停在手上。

宁简把手伸出来，摊开。

垣仲看了一眼虎口。又看了一眼指腹。他把宁简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沿。

“干过活。多大了。”

“十五。”

垣仲没有接话。蹲下去，把凿子拿起来。

杜临站着没动。

“有事找我。”

垣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杜临没有看他，看着宁简。

凿子在垣仲手里转了个向。他低下头，刃口重新贴上铜器。

“诺。”

杜临转身往院门走。宁简看着他的背影出了院门，门扇合上。

垣仲没有抬头。凿刃在纹饰边缘走了两个来回，他把凿子放下，站起来，走到木料堆旁边，翻了翻，抽出一块巴掌大的榆木板，递给宁简。

“燕尾榫。做过没有。”

宁简接过去。“看过。”

“做。”

宁简蹲下来。榆木板搁在膝头，纹路密，质地硬。他在垣的工具堆里挑了一把窄刃凿子和一把手锯。

工室里的人还在干自己的活。余光从西面八方拢过来。

他没有抬头。锯片落下去，沿木纹边缘走了一圈，锯末落在脚面上。凿刃推进木头里，木屑从刃口卷出来，薄薄一卷，带着榆木的涩味。

榫头削出来，燕尾的形状。卯眼挖在另一块板上，凿刃顺着画好的线往里走，转角处收住，没有过线。

他把榫头塞进卯眼里，拿拇指按进去。吃住了。不晃。

垣仲接过去，对着日头看了看接缝。把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