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碟谱

十月中旬，宗正府的谱牒库比平日更暗。

嬴适坐在案前，背后是一排排木架，架上堆着竹简，简与简之间用麻绳系着，标签上写着年份和类别。光线从高窗透进来，被木架切成一道一道，落在地上像琴键。

他面前摊着一卷新简——少府工室上月的入籍名册。每个月，各官署的新进人员都要报到这里，登记姓名、籍贯、年龄、役籍。这是规矩，从孝公时就有的规矩。

嬴适的手指在竹简上滑动，像在阅读某种乐谱。他的指甲很长，是刻意留的，用来翻简时不打滑。指节突出，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的青筋。

“宁简。”

他的手指停在这个名字上。眯起眼，眼窝陷得更深，像两个黑洞。

关中宁氏，有一支出自嬴姓。孝公时，某公子封于宁邑，后裔以邑为氏。那一支在惠文王时卷入党争，渐渐式微，至昭襄王时己无记载。最后一任家主死于昭襄王三十七年，死因不明，后裔离散。

嬴适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划写——“宁”字。笔画顺序是对的，先宝盖，后丁字，最后是那一竖。

他放下这卷简，起身走向身后的木架。木架第三层，左边数第七格，是“宁氏”的专架。他抽出其中一卷，吹去上面的灰，展开。

简上的字迹己经褪色，但还能辨认。宁氏世系，从封邑到衰落，一代一代，像一棵枯死的树，枝干还在，叶子没了。

嬴适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昭襄王三十七年，宁挚卒，无后。”

无后。但这里有个“宁简”，籍贯郿县，年龄十五，少府工室新录入的工匠。

郿县。宁氏最后的活动区域，正是郿县一带。

嬴适把两卷简并排放在一起，对比字迹、籍贯、年龄。十五岁，推算出生年份，正是昭襄王三十七年之后。如果宁挚死前留有遗腹子，或者……

他的手指在案上敲了敲，像某种信号。

窗外有脚步声，是宗正府的隶臣在洒水扫地。嬴适没抬头，他从案下抽出一卷空白竹简，拿起刀笔，开始刻写。

刀锋落在竹青上，发出细微的刮擦声。他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深，像是在刻某种铭文。

“宁简。郿县。政八年九月入少府工室。”

刻完，他把这卷简单独放在案角，与其他简分开。然后起身，走到门口，召来一个年轻隶臣。

这隶臣二十来岁，手很干净，指甲剪得整齐，不像做工的人。

“郿县。”嬴适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宁氏。查。”

隶臣点点头，没说话，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很轻，踩在夯土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嬴适回到案前，望着窗外。窗外是一棵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落下几片，在空中打着旋儿。

“宁氏……”他自言自语，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居然还有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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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宁简在工室里下凿。

秋料硬，每一凿都要用足力气。他的手腕有些酸，但动作没停。凿子走在一根栗木上，木屑卷成细长的花，落在案边，堆成一小堆。

季在旁边，学着他的样子调整画线。季的画线还是不太准，燕尾榫的头部留得太多，尾部又收得太急。但他比前几天认真多了，每一笔都要比量半天。

“这样？”季抬头问，眉头皱着。

宁简放下凿子，走过去看了一眼：“头部再收半分。秋料缩得多，但燕尾榫的头部不能太大，不然入榫时容易劈。”

“哦。”季点点头，拿起墨斗重新画线。这次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顿一顿，像是在算。

西院传来一阵敲打声，是铜工在錾纹饰。声音时高时低，像某种不成调的曲子。宁简听出那是个新手——下锤不稳，力道时轻时重。垣仲在那边骂了一句，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鞅在斜对面，案上放着一把新磨的凿子。他没干活，只是坐着，手指在凿柄上。他的目光偶尔往宁简这边瞟一眼，又收回去，落在自己的案上。

宁简注意到了，但没理会。他拿起凿子，继续手里的活。秋料的香气干燥而沉稳，像这个时节本身。

隶臣在角落里劈篾，动作不紧不慢。他的篾条劈得很细，匀匀的，每一根都差不多宽窄。宁简余光瞥见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口，又低下头去。那个动作很快，几乎不易察觉。

门口没有人。只有风，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过去。

日中歇一息。工匠们蹲在檐下，各吃各的。宁简的罐子里是粟米粥，凉了，稠成一坨。他一口一口吃完，把罐底刮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