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暗流已起微末时

第三章 暗流己起微末时

萧珩令福安去探一人。江南转运使柳文渊之女柳惜颜，发卖至何处。

福安正替他系腰带，手顿在半空。“殿下，柳家乃五殿下办的案子。”萧珩只道“知晓”。福安便未再问，系好腰带退后一步。“老奴这便去。”

萧珩坐于铜镜前。镜中人瘦，颧骨微微凸出。他看了片刻，站起身。“换件深色的。自后门走。”

出府前他对着铜镜练了片刻。傻子的笑，嘴角咧开的幅度，眼神涣散的程度。镜中那张脸从沉静化为空洞，如一层水漫过石头。

马车从后门驶出，未挂府徽。车帘垂下，他己有许久未听过这些声响——贩糖人的敲击声，磨刀石的沙沙声，哪家在讨价还价。有个妇人尖声骂孩童乱跑，孩童未哭，咯咯地笑。他掀开车帘一角。街边有孩童蹲于地，以指画土。被一把拽走时足尖拖地，将那图案蹭去了。

福安午后方归。进书房时额上沁汗。“殿下，柳文渊之女发卖往明州，走水路。押送者乃五皇子府管事，姓周。”他顿了一下。“七皇子的人也动了。”

萧珩以指叩案。原著之中柳惜颜为七皇子所救，柳家船队与江南商路皆归七皇子。此番不可。

“福安。顾南风此人，你知多少。”

“科举舞弊案遭禁考之人。于城南代写书信为生。每日卯时出摊，酉时收摊。自研墨，自洗笔。人倒干净。”

“你查过。”

“殿下要用人，老奴自当查。”

城南市集。顾南风的摊在最末。旧桌一张，砚台一方，纸张一叠，桌角压石。他正替一老妪写信。老妪言：“同我儿说，娘身子康健，勿念。”她停了一息，手在衣襟上搓了搓。“问他可吃饱了。衣裳够否。北边天寒。”

顾南风顿了一下，抬首望了老妪一眼。衣裳数处补丁，针脚粗疏。他低下头续写。写罢，三个铜板。老妪自袖中摸出铜板逐一数过。铜板旧了，边缘磨得发亮。

老妪去后，萧珩行至摊前。福安搀着他，面上是傻子的笑。“写信！给媳妇写信！”

顾南风抬首。一张清瘦面孔，颧骨比萧珩更凸，眼窝微凹。

“吾妻若衣。”萧珩以傻子口吻道。顾南风提笔。“见字如晤。”

顾南风的手停住了。笔尖悬于纸上，墨将滴未滴。他抬首望向萧珩双目。萧珩亦望向他，面上仍是傻子的笑，然眼底那层空洞己撤去了。

顾南风搁笔。“公子，此信草民写不得。”

“为何。”

“公子要写的非信。”他将笔搁于砚台，墨在清水中洇开。“乃棋谱。”

顾南风起身绕过桌案跪落，膝磕青石，极轻一声。“草民顾南风，愿为公子执笔。”

萧珩未即刻令其起身。“禁考那年，卷上写的何物。”

“边关军饷，三成到兵，七成入私。雁门关外将士，冬日身着单衣守城。”

萧珩伸手扶他。顾南风臂膊极瘦，隔衣可触骨节。“我要救一人。柳文渊之女柳惜颜。押送明州，走水路。七皇子的人己动了。”

顾南风将案上那张仅书“吾妻若衣见字如晤”的纸翻转，背面空白。福安递笔。他蘸墨时指微颤，用力握了一下笔杆，稳住了。

于纸上画一道线。“明州水路必经清河口。七皇子的人多半在渡头动手。若较之早半日，可于上游截住押送船。动手后不进渡头，首入芦苇荡。荡中有水路，通一废弃渔村。”

萧珩望着纸上线条。支流、渡头、芦苇荡、渔村，处处标注里程。“你走过此路。”

“草民遭禁考后，替人押过两年私货。”

萧珩将纸折起收入袖中。袖内另有一纸，乃顾南风写废的那封“吾妻若衣见字如晤”。一并收了。

“需船。需操舟之人。”

顾南风目视福安。福安开口，声极低。“老奴识得一人。姓周名铁。退伍老兵，于城南设武馆。”

“可信否。”

“他欠姜岳姜将军一命。五皇子动柳文渊便是冲姜岳去的。周铁心中明白。”

顾南风忽道：“公子。那张水路图尚有一处未画。风向。清河口十月刮西北风。若自上游截船，船头朝东南。风自身后来，刀使得顺手。”他垂下首。“风大之日，省三分力。”

“记下了。”

马车驶离城南，天光暗了一层。萧珩靠于车壁，自袖中取出那两页纸。水路图折得方正，唯收笔处洇一小团墨于渔村之位。另一纸乃写废的信，笔画刚硬，如书者久未饱腹，笔笔省着力气。他将两纸并排折齐，收回袖内。

“福安。明日往城南武馆。”他停了一息。“王妃今日，做了何事。”

福安声中含一丝极淡的起伏。“王妃令青禾抄录今日邸报。又问老奴，殿下今日出府往何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