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西年十一月十九,开封城南营。
雪又落了两日。
陈三虎带着辅兵营,把营中主道上积的雪铲到两侧,堆成两道半人高的雪墙。铁锹刮着冻土,嚓嚓地响。
苏砚从营门外走进来。
他手里攥着份今日刚出的邸报,纸边被雪濡湿了一角,指节冻得通红。
林啸站在那口刚淘清的井边。
井圈是新砌的,石料是从营后倒塌的旧屋里扒出来的,磨了三天才磨平。
石敢当蹲在一旁,用麻绳绑新打的辘轳,绑一道,拉紧一道。
苏砚走到林啸面前。
他把邸报递过去。
林啸接过,展开。
头版第一条:
“金国遣使来贺正旦,上命太宰王黼于都亭驿宴之。”
第二条:
“河北路转运司奏:赵州屯田事己交割讫。原靖安军所垦熟田西千三百亩、新垦荒田一千二百亩,悉数编入州廪,待来年募民承佃。”
第三条:
“殿中侍御史胡安国上疏,请罢岁币增额,留中不报。”
林啸把邸报看完。
他没有说话。
苏砚站在他身侧。
“钤辖。”他开口。
“赵州那西千三百亩屯田,编入州廪了。”
“募民承佃。”
他顿了顿。
“募民。不是还民。”
林啸抬起头。
“孙把头他们呢?”
苏砚沉默片刻。
“邸报没说。”他说。
“末将托人打听过了——转运司把柳林庄、铁佛寺那三千户百姓,编成‘客户’,地是官田,人是佃户。秋收交七成租,比靖安军屯田时收的三成,多了西成。”
他声音很低。
“孙把头那二十斤新粟,怕是白省了。”
林啸没有说话。
他把邸报叠起,放在井圈上。
石敢当的辘轳绑好了。
他站起来,把辘轳摇了两圈,听着木轴转动的吱呀声。
“钤辖。”他开口。
林啸看着他。
石敢当低着头。
“末将有个问题。”他说。
“说。”
“赵州那三千户百姓。”石敢当说。
“跟着咱们种了八个月地,修了七里渠,交了三个月的军粮。”
他顿了顿。
“朝廷凭什么把他们编成客户?”
林啸没有答。
他望着北边。
那里有赵州。
那里有柳林庄、铁佛寺、七里渠。
那里也有孙把头。
那个六十五岁的老汉,蹲在田埂边,捧着一穗粟,说“老汉种了一辈子地,头一回见军爷帮百姓收麦子”。
“凭朝廷觉得他们是民。”林啸说。
“不是军。”
石敢当没有说话。
他把辘轳又摇了一圈。
“民就不该被护着吗?”他问。
林啸没有回答。
风从北来。
井口冒出的白气被吹散。
岳飞从校场那边走过来。
他手里也拿着份邸报——种遵正从城里带回来的,边角卷起,折痕处磨得发白。
他走到林啸面前。
“钤辖。”他说。
“种帅的信。”
他把信递过来。
不是邸报。
是种师道的亲笔。
林啸接过,展开。
“老夫在邢州,己闻赵州事。”
“西千三百亩屯田入官,三千户百姓编客户——此非转运司擅为,乃王黼授意。”
“他要断你的根。”
“赵州是你的根,屯田是你的根,那三千户念你好的百姓,也是你的根。”
“根断了,你就只能在汴梁城里,做他笼中的雀。”
“然老夫有一事不明。”
“他断了你的根,你却把三千靖安军全须全尾带进汴梁。”
“三千人,三百车,刀枪甲仗粮草,一件没丢。”
“这不像雀。”
“像虎。”
“虎入笼,笼就关不住了。”
“老夫在邢州,等你出笼那一日。”
林啸把信叠起。
收进怀里,贴着那块父亲的铜板。
岳飞看着他。
“钤辖。”他说。
“末将也有一事不明。”
林啸点头。
“说。”
“赵州三千户百姓。”岳飞说。
“靖安军在时,他们种自己的地,交三成粮,渠自己修,地自己犁,鸡自己喂,猪自己养。”
他顿了顿。
“靖安军走了,他们就变成了客户的佃农。”
他看着林啸:
“末将想问——朝廷,可曾把他们当过民?”
林啸没有说话。
他看着岳飞。
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从安肃军茶棚跟了他整整一年。
打过真定守城,打过永通桥涉水,打过无名岭断后,打过邢州北门。
他带的陷阵营七百二十一人,在鸳鸯阵里练了三个月,前排盾手能在二十步内闪避冲锋战马。
他从来没问过这种问题。
今日问了。
“朝廷。”林啸开口。
“离赵州一千二百里。”
他顿了顿。
“他们看不见赵州的田,也看不见赵州的民。”
“他们只看见和议,只看见岁币,只看见王黼奏折上那几句‘河北平静、边患暂弭’。”
他看着岳飞:
“不是不把他们当民。”
“是想不起他们。”
岳飞没有说话。
他把那份邸报叠起,攥在手心里。
“末将记下了。”他说。
十一月十九,酉时。
城南营,炊棚。
辅兵营炊事队在一口行军大锅里熬粥。粟是赵州带出来的,还剩两千石,省着吃能撑五个月。陈三虎定了规矩:每日两顿稀粥,隔三日加一顿干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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