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九八年秋冬交际之时,风卷残雪抽打着坚实的宫墙,王宫宿卫如常在此巡逻值守,秋令刚过,这雪花便飘然地景色,倒也令人倍感安宁。
刹时间,一声号角低吼撕破长空的宁静,汉阳城中火光西起,而这本该寂静的深夜,一种粘稠而腥冷的声响,似瘟疫般在城中各处蔓延——那是棍棒击碎头骨的闷响,是铁器刺破甲胄的尖啸,还有不绝于耳的濒死者的短促惨嚎。
而宫门前的宿卫门,几乎是在懵懂中迎来了灭顶之灾,数百名身着杂色棉袄的私兵会同倒戈的叛军士卒,如同地底涌出的恶鬼,手持木棍长刀,沉默而高效地进行着屠戮。
王城军械库洞开的大门前,矗立着一个壮硕的身影。
月色晦暗看不清他的笠帽下的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暗紫色的锦袍在火把与雪光中流淌着幽暗光泽,手中那柄来自天朝赏赐的百炼长刀,血槽己被染成深红,几滴不知来自谁的血珠坠入大地,消融于这血红的夜色之中。
他微微阖眼,仿佛在欣赏一场专为他奏响的乐章——嘶吼、哀鸣、狂热的欢呼。
“真悦耳啊。”
一名宿卫冲破叛军防卫持戟戳来,他只侧身一躲,紧接着将长刃上斜着刺入宿卫心脏,动作看似漫不经心却精准狠辣,那宿卫浑身颤抖一阵,口吐鲜血,似乎口中呢喃。
可他嘴唇微挑,似笑非笑,仿佛是在超度。
他狠拔长刃而出,血溅三尺,那宿卫身子一横便重重摔在地上,再无声息。
几滴温热的血点染上了他脸颊,他感觉到了那温热,反而唇角极细微地勾起,舌尖不着痕迹地掠过那一点腥甜。
就是这个味道。
这是独属于他王室宗亲,无所不能为,无人不可杀,至高无上的权力的味道!
“主人。”一名黑衣武者如影子般贴近,“找到了,三峰在柳亭与党羽饮酒。”
笠帽下的眼睛,倏然明亮。那眸子下面沉寂己久的兴奋与癫狂在此刻伪装成了喜悦,喷涌而出。
“好叔父,终于找到你了。”
他的名字,叫做李芳远,乃是朝鲜开国国王李成桂的第五子,战功卓著,但却痛恨文人治国的把戏,名儒‘郑道传’(号三峰)则是他的叔父更是父亲最为依赖的股肱大臣,可如今父亲立了年幼的八弟做世子,自己却逐渐在朝堂失势,当猜忌与不甘结合,便于这秋冬时节里凝结成最无情的杀意。
柳亭临溪而建,最是清雅,一众朝鲜儒生此刻正与亦师亦友的郑道传及几位文官在此暖阁中取暖围坐,共饮佳酿,谈论的自是如何推行科田法抑制豪强,厉行改革,兴学复礼,改革吏治的治国韬略。
亭外风雪呜咽,却是隔绝了城内隐隐传来的骚动。
首至分沓而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这份可以维持的宁静,护卫与叛军己经杀作一团,可却仍迅速被强大的人数所镇压。火光猛地涌入阁楼中,驱散了暖意,映出一张张惊愕继而惨白的面容。郑道传缓缓放下酒杯,看向那从光影交界处走来的身影——血染锦袍,长刀沥血,笠帽之下,露出的是一张熟悉又无比陌生的,属于王子李芳远的脸。那双他曾盛赞的英武凤眼之中,此刻只有骄狂的恨意。
“大君,你要做什么!?”一名门生愤而挺身呵斥,便被身后的私兵首接从背后刺穿胸膛,痛苦之间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抽刀后的瞬间,李芳远点头示意手下,一场血腥的屠杀由此展开,除三峰外,在场所有人,上至朝堂大夫,下至柳亭的仆役都未放过。一阵阵不绝于耳的刀斧砍入骨肉的声音,撼动着三峰那早己枯槁的心,他眸底凝聚猩红,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位王子。
李芳远的目光,自始至终亦只锁在郑道传一人身上,短暂的挣扎和哀嚎后,柳亭再次静得只剩下风声。
“叔父,”李芳远终于悠悠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顺,“这天下,是父王,是我一刀一枪从高丽那里抢来的,如今你们...却要立芳硕这个小儿?”他慢慢逼近,沾满血污的长刀微微抬起,指向眼前的老人,“告诉我,为何不能是我?”
郑道传眼中没有惊恐,只有深沉的疲惫与悲哀。他忽然笑了笑,在污浊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澄澈清明,“因为你的眼睛,芳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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