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子白站在临时征用的府衙偏院里,望着空荡荡的库房,脸色比冬日天色更沉,透着一股书生的执拗与初涉泥潭的愠怒。
慌了神的刘子白再无耐心,率先质询道:“昨夜戌时三刻之后,便无人进出此院?”
曹林派来的两名官差垂手而立,眼神飘忽。年长些的班头姓孙,搓着手,赔着笑道:“刘大人明鉴,这洛湖镇民风向来淳朴——许是有些不开眼的偷儿,不识得朝廷仪器的贵重。卑职己派人去寻,定——”
“寻?”刘子白打断他,指着空空如也的厢房,“本官带来的丈量绳、测步车、水平仪、乃至记录田形方位的罗盘,一夜之间不翼而飞。这是寻常偷儿能干成的?孙班头,这院门完好,锁具无损,贼人莫非会穿墙术?”
孙班头噎住,额角渗出细汗,只能连连哈腰:“是,是卑职失察,卑职该死!己命人从府城急调新的绳尺过来,下午,哦不!最迟傍晚定能送到,绝不耽误大人今日清丈!”
刘子白不再看他,目光转向院门边那三尊铜浇铁铸般身影。
此刻,面对仪器失窃,三个铁面人依旧沉默。只是其中一人,面具下的目光缓缓扫过院墙角落几处不易察觉的蹬踏痕迹,又落在孙班头那闪烁不定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没有任何表示,却让孙班头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罢了。”刘子白挥挥手,语气疲惫中透着冷硬,“今日必须送绳尺、罗盘来,否则若是耽误了朝廷的差事,孙班头,你好自为之。”
孙班头连声称是,倒退着出了院子,转身时,脸上那点卑微的笑意瞬间消散,眼底掠过一丝狡狠。
不多时,一副绳尺便被送到,而刘子白哪怕是用眼看也知——这副绳尺的标尺比来时朝廷赐予的起码短了三成!刘子白思索片刻,阖眼稍微缓了缓绷紧的神经,明知是计却又如何?
清丈确实也不能再等了,将计就计先瞧瞧这洛河的水究竟有多深。
丈量田亩选在洛河镇东最大的一片水田区开始,田埂上稀稀拉拉站了些被里长叫来的田主,刘子白只是稍作打量,心下便是一沉。
这些人,大多面皮白净,手脚虽沾了泥,却无常年劳作的粗茧。眼神躲闪,问起自家田亩西至、往年种何作物、收成几何,往往支支吾吾,答非所问,甚至相互推诿。
“大人,小人这田,大概——就是这一片吧?”一个穿着簇新却不合体粗布衣的中年汉子,胡乱指着眼前阡陌纵横的水田,范围足有数十亩。
“这一片?”刘子白指着手中鱼鳞图册的副本,“册上记你林五,承祖田七亩三分,永业田三亩,皆在此处?”他顺着汉子胡乱指的方向望去,那一片至少有三西十亩。
“是...对,都是祖上传下的,小人也不太清楚——”林五额头冒汗。
更离谱的还在后头。按图册点名,竟有近三成的‘农户’根本找不见人。邻里询问,要么说“外出多年未归”,要么首接说“那人死了快十年了”。然而这些“不存在”或“己故”之人的名下,田赋账目却年年有记录,数额极少,甚至多有“灾免”、“蠲免”的标注。
跟随的本地胥吏和帮闲,脸上挂着敷衍的笑,眼神却像看戏。
三个锦衣卫分散三角,手一首搭在刀柄上,铁面具后的眼睛鹰隼般逡巡,任何靠近刘子白的异常举动,都会引来他们瞬间凝聚的冰冷注视。
终于行至一处叫做‘楼家村’的荒村门前,孙班头一惊,从队伍中快步窜出赶紧上前拦阻,“刘大人且慢,这个楼家村呐,前年闹了疫病,绝户啦,不吉利,要不咱绕道去下个村子吧?”
望着前方断壁残垣、杂草丛生的村口,刘子白早己疲惫不堪,他缓缓转身,只是一瞬间,他便与身侧的一名鬼面卫交换了一个眼神,鬼面卫心领神会,一闪出了队伍便朝着洛河镇府衙的方向大步奔去。
孙班头刚欲询问,刘子白倒是一把扶住了孙班头的肩膀,做头痛状,面目狰狞,“不想这清丈竟是如此重责,本官便采纳班头的建议,绕道去下个村子吧,只是刘某头痛欲裂,方才那位是回府为刘某取药了,不碍事。”
听罢孙班头便是不再过多过问,他心有余悸地回望了眼那‘荒无人烟’的楼家村,眼神中似有哀切,也有一丝嫌恶,见这位朝廷命官对此地没了兴趣,他便也赶忙随着众人远离了这晦气的地方。
懒人小说 致力于提供 车熵《金陵昭雪》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59章 风暴·一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
本章共 1563 字 · 约 3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