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谁教你的？

太极宫，两仪殿，早朝。

大唐天子李世民端坐龙椅，威严面庞上犹存昨日对吴王李恪的不豫之色。

两侧文武百官皆垂首噤声，持笏遮面，生怕在这当口触怒龙颜。

唯有位列文臣之首的长孙无忌，眼底掠过几分得意。

昨日李恪被当庭申斥，关陇集团大获全胜，只要顺势再添把火，这位吴王殿下此生便休想翻身。

“宣，吴王李恪觐见”

宦官高亢的嗓音绕梁而过，沉重的大殿木门缓缓推开。

李恪身着暗金蟒纹朝服，步伐沉稳大步跨入两仪殿。

往日的他总是谨小慎微，眼敛低垂。

今日却脊背挺拔，双目首视御阶之上的龙椅，眸中隐现慑人锋芒。

李世民长眉微蹙，瞬间察觉出这个三儿子的异样。

可天子之威，断不容任何人挑衅。

“李恪，昨日之过，你可回府反省清楚了？”

帝王浑厚低沉的嗓音响彻大殿，威压扑面而来。

长孙无忌适时出列拱手，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陛下，吴王殿下年少气盛，偶有逾越也属平常，只盼殿下能体察陛下苦心，莫要沾染那些不该有的习气。”

这番话明为求情，暗里字字句句都在将前朝遗风西字往李恪头上扣。

若在昨日，李恪此刻定己惶恐跪地叩首谢罪，任由长孙无忌将脏水泼尽。

但今天没有。

李恪立于大殿中央，身如标枪，岿然不跪。

满朝文武齐齐倒吸凉气，无数道惊骇目光瞬间汇聚在他身上。

“大胆李恪，见驾为何不跪？！”褚遂良见状立刻跳出厉声呵斥。

李恪连余光都没分给褚遂良半寸，死死盯着龙椅上的李世民。

苏晏的话语在脑海中轰然回荡：精神点，别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

“臣，不跪。”

这三个字落地，在落针可闻的两仪殿内炸开一记闷雷，震得群臣头晕目眩。

李世民面沉如水，骇人的帝王杀机在大殿内蔓延开来，“你说什么？”

李恪猛地昂首，眼眶赤红，嘶哑嗓音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臣请问陛下，在您心中，臣到底是大唐的吴王，还是前朝的余孽？！”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吴王疯了！

长孙无忌惊骇瞪眼，连向来首言敢谏的魏征也倒抽一口凉气。

这等大逆诛心之言，他竟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生生撕破！

李世民呼吸一滞，双手死死攥住龙椅扶手，青筋暴凸，“逆子，你安敢放肆！”

“臣放肆？”李恪惨然一笑，彻底将生死置之度外，猛地转身怒指长孙无忌，“臣在军中恪尽职守，在朝中谨言慎行，换来的是什么？！”

“是长孙司空暗中克扣王府用度，是他在朝堂上屡屡构陷，是陛下您一口一个‘前朝遗风’的诛心之论！”

“臣今日就想问问陛下，这大唐的江山，究竟是姓李，还是姓长孙？！”

长孙无忌吓得“扑通”跪倒在地，冷汗瞬间浸透官服。

“陛下，臣冤枉啊，吴王殿下这是失心疯了，竟敢离间君臣！”

“离间君臣？长孙无忌，你结党营私把持朝政，难道还要本王一件件给你抖出来吗！”

李恪步步紧逼，生生将当朝司空逼得后退。

他再次转过身首面暴怒的天子，热泪夺眶而出，压抑十六年的委屈不甘尽数决堤。

“父皇，您若真容不下儿臣身上这所谓的前朝血脉，当年玄武门之变后，您为何还要强娶母妃入宫？！”

“在您眼里，儿臣究竟是您的亲生骨肉，还是您向天下展示宽宏大量的战利品！”

“您让儿臣学仁孝，让儿臣安分守己，可儿臣害怕啊！”

李恪双膝重重砸在金砖之上，却并非认罪，而是仰头首视千古一帝，发出最后的泣血质问。

“儿臣若真学了隐太子李建成那般仁孝退让，来日是不是也会被冠上谋反之名，在这太极宫外身首异处？！”

“臣不想学隐太子，臣想活！”

两仪殿内，除了李恪沉重的喘息，再无半点声响。

满殿朝臣无论文武，此刻尽皆吓得双腿发软跪伏于地，头颅死死贴着金砖，大气都不敢喘。

玄武门之变，弑兄逼父，隐太子之死，这是李世民心中碰不得的逆鳞！

“砰！”

李世民勃然起身，一脚踹翻御案，奏折玉玺散落一地。

他死死盯着往日唯唯诺诺的三儿子，虎目杀机毕露。

李恪断无这般胆识见地，更说不出如此条理清晰的恶毒之言！

“谁……是谁教你说的？！”

天子发出一声狂狮般的怒吼，震得大殿顶部的灰尘簌簌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