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在燕青书那道饱含深意的话音刚落,原本伫立在血莲上还算镇定的梅伶,身形竟下意识轻颤,肩头无力垂落——
那股妖异镇定瞬间崩开一道裂痕,周身紫红魔光都随之黯淡几分!
踏剑悬空立在阵前的燕青书,眸中陡然漾开一抹冰蓝流光,周身百余灵窍轰然洞开!
灵息如暴风雪般呼啸席卷,眨眼间天地间便霜华漫天、寒气彻骨,连空气都凝结出细碎冰碴,落在魔袍上转瞬成霜!
他背后那翻涌的冰蓝灵息深处,一轮仿若万年寒冰铸就的神月虚影缓缓浮现,冰寒刺骨的恐怖灵压如潮水般,骤然朝着阵前众魔修狠狠压迫而去!
众魔修见状,当即拼尽全力运转魔功,周身紫红色魔息疯狂翻涌,勉强在阵前凝成一道魔光壁垒,与冰寒灵压泾渭分明。
碰撞处无声无息,却升腾起一缕缕恶臭黑烟,转瞬便被玄霜灵息涤荡一空!
不少魔修已然当场牙关打颤,体内魔息都因这极致冰寒运转滞涩,脚下那泛着暗紫魔光的飞梭更是微微震颤,几欲失控,稍有不慎便会跌落下去!
旋即,燕青书目光冷冽如刃,扫过梅伶身后一众寒蝉若禁的魔修,语气裹着彻骨煞意与痛心疾首的质问:
“梅玲!你莫非早已忘却,那十年如一日苦苦寻你的爹娘?
你就甘愿委身血婴门助纣为虐,沦为万万人唾弃的妖魔?
还是说,你早已丧失本心,甘当这些老魔的爪牙刽子手!
你本就与这些穷凶极恶之徒并非同道——
你曾经也是天真孩童,也有日夜盼望你平安归家的爹娘!
如今,你莫非还要将自己当年所受的苦难,悉数强加在这些无辜孩童身上?”
话音微微一顿,他脚下蓝玉飞剑当即朝前压了三尺,剑身嗡鸣作响,周身冰蓝灵息轰然暴涨!
那股磅礴灵压如泰山压顶,将阵前翻涌如浊海的魔潮再度逼退数尺,魔光壁垒都泛起阵阵涟漪!
燕青书语气裹着几分失望与决绝:
“倘若真是如此,那便当贫道什么都没说!
接下来贫道也不会留手!
至于你那双爹娘,贫道便只能告知他们你早已陨落,也彻底断了他们的念想!”
话音刚落,他眸光死死钉在梅伶脸上——
只见她面容愈发狰狞,周身九十余窍轰然尽数洞开,紫红色魔息如狼烟冲天,直贯九霄!
可偏偏诡异至极,她的魔息竟未与身后众魔修汇融一处,半点儿没有联手抵御燕青书灵压的意思。
无人知晓,梅伶在听见 “爹娘十年如一日寻她” 的刹那,心神早已轰然崩碎!
只是她忌惮血婴门的森严铁律,更深陷众魔修环绕之境,这份狂喜与崩溃交织的剧痛,她又哪里敢流露半分?
只能将万般情绪死死压在心底,尽数化作脸上愈发扭曲的狰狞,掩去眸底一闪而逝的泪光。
梅伶缓缓闭上那双勾魂摄魄的狭长凤眸,周身狂暴魔息徐徐收敛,竟摆出一副任凭处置、绝不反抗的姿态。
此刻,她心中再无那些平日里虚虚与委蛇、厌恶至极的同门,也抛却了刻意伪装的柔媚身段,唯有一个念头在心底愈燃愈烈——定要与爹娘团聚!
那念头如一缕不灭神光,在她心底蛰伏了整整十余载,从未有过半分熄灭。
任凭魔灵日夜侵蚀、千般苦楚加身、万般折磨煎熬,她始终死守那一丝本心底线,从未彻底沉沦堕入魔道。
即便身陷血婴门这人间魔窟,她也从未对被掳来的无辜孩童痛下杀手,更不曾以他们修炼邪异魔功。
她暗自盘算,暗中拉拢那些心志不坚的同门,蓄意挑起门内纷争,只要一有机会,便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那些丧尽天良之辈就地格杀。
久而久之,竟也在这魔窟之中悄然积蓄起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最终成长为能与陈齐富分庭抗礼、针锋相对的存在。
可即便如此,她在血婴门中,终究不过是宗门刻意培养的一枚棋子罢了。
只因她不肯彻底堕魔,始终守着一丝人性底线,便再也得不到宗门真正的重用。
宗门甚至在她身边安插了诸多眼线同门,日夜监视她的一举一动,连魔巢半步都不许她踏出,将她死死困在这樊笼之中。
她空有势力却无实权,无非是任凭宗门差遣,守一些无关紧要的边角地界,如同弃子。
哪像陈齐富那般,彻底抛却人性、心入魔道,反倒深得宗门上下信任,被安插在油水最足、权势最重的孩童看押洞府。
他手握生杀大权,享尽门内珍稀资源,风光无限,恰与她的境遇形成刺眼对比。
这般世道不公、宗门凉薄,她早已看得透彻。
可即便如此,她心中的那丝底线,却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她始终坚信,自己本非妖魔。
终有一日,她必能挣脱这棋子的宿命,劈开这魔巢的阴霾,寻回失落的真我,重新回到爹娘身旁。
可又有谁知晓,这些年她是如何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里,咬碎银牙咬牙硬撑到今日?
那些历历在目的惨痛经历,恍若就发生在昨日——
同伴们的哭喊、魔修的狞笑、炉鼎旁散不去的血腥气,一幕幕在脑海中翻涌,尖锐得几乎要刺破她的神智。
与她同一批被掳来的孩童,如今早已尽数殒命,只剩她一人在这魔窟中苟活于世。
梅伶指尖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哪怕痛彻心扉也浑然不觉,那痛感反倒让她愈发清醒地记起过往的绝境。
若不是当年被门中长老无意中看中,选为近身婢女,又机缘巧合觉醒了不俗神藏,她恐怕早已步了那些同伴的后尘,沦为一众魔修修炼的炉鼎资粮,尸骨无存。
不过,她心中清楚,自己所遭受的这些苦难,自墨鸣一行人踏入魔巢的那一刻起,便要彻底改写了。
此前,墨鸣化身庖龙涛,虽掩饰得滴水不漏、半分破绽不露,她却早已暗中窥破玄机,甚至故意放任他深入魔巢腹地。
至于当时特意提醒朱温与尹独流留意他,又对 “庖龙涛” 百般青睐亲近,不过是她一手布下的障眼法罢了。
她算准了,如此一来,那二人反倒会心生轻慢,对墨鸣越发不屑一顾,恰恰正中她的下怀。
只是那时,她心中并未奢望墨鸣一行人真能有所作为——
毕竟过往那些自诩正道的修士,到头来也不过是做做样子。
几番虚与委蛇的试探后,终究还是与血婴门达成了苟合之盟,哪有半分真心要铲除此间魔窟?
他们口中的 “除魔卫道”,不过是谋取私利的幌子罢了。
她这般布局,不过是绝境中姑且一试,盼着能有一丝微末变数,聊以慰藉十载魔窟中的孤苦罢了,从未敢真正抱有期许。
可直到她亲眼目睹方才的一切种种——
一直与她针锋相对、作恶多端的陈齐富,连同他麾下那群丧尽天良的魔修,竟在墨鸣一行人手下尽数魂飞魄散;
而被关押在洞府最深处、日夜受魔功侵蚀的无辜孩童,也被尽数救出,重见天日。
那一刻,她沉寂十余年的心底,骤然燃起了一簇真切的希望之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