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老黄送驾

　　皇帝亲手拿起了筷子，在桌上轻轻一磕。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叩在小乙的心弦上。

　　他连忙拿起酒坛，为皇帝身前那只普通的瓷碗，斟满了酒。

　　酒液浑浊，是市井里最寻常的酒。

　　皇帝却毫不在意，只是端起碗，目光越过碗沿，看着小乙。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小乙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了个通透。

　　“坐。”

　　皇帝吐出一个字。

　　小乙不敢不从，在皇帝的对面，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只坐了半个臀。

　　身子依旧是躬着的，像一张拉满的弓。

　　皇帝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这酒，不烈。”

　　“但这饭，却比宫里的山珍海味，要有味道得多。”

　　小乙的心，随着这句话，又被揪了一下。

　　他听不出这话里的褒贬，只能垂首。

　　“陛下谬赞。”

　　“小乙呀，你家中有几口人啊？”

　　皇帝终于开口问了，像一个寻常来串门的长辈。

　　小乙的后背却绷得更紧了。

　　“回陛下，除了两个下人之外，还有四口人。”

　　皇帝夹了一筷子青菜，细细咀嚼着，仿佛在品味着什么。

　　然后，他放下了筷子。

　　“听说，你与那柳婉儿，已经成婚了？”

　　来了。

　　小乙心中咯噔一下，像是有一块冰，掉进了滚烫的油锅里。

　　他不知道，这位九五之尊，此时此刻，提及婉儿是何意。

　　是敲打？是警告？还是，另有深意？

　　“是。”

　　他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干涩，嘶哑。

　　皇帝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似笑非笑。

　　“听说，你与她，乃是在押送的路上，暗生了情愫？”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入小乙最柔软也最不设防的地方。

　　他与婉儿的相遇，是他心中仅存的几分温情，此刻却被摊开在天子面前，用一种审视的目光，反复打量。

　　“回陛下，正是。”

　　小乙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晰。

　　皇帝点了点头，像是在听一个有趣的故事。

　　“想不到，你还是个有情有义之人啊。”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玩味。

　　“一个犯官之后，却让你如此对待，确实难能可贵。”

　　犯官之后。

　　这四个字，才是重点。

　　小乙的头，垂得更低了。

　　“陛下，小乙出身卑微，与婉儿也是情投意合，所以并不在乎她的出身。”

　　这句话，既是解释，也是一种无声的表态。

　　皇帝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

　　“朕没有别的意思，就是随便问问。”

　　这句“随便问问”，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更让小乙心寒。

　　天子的“随便”，从来都不是真的随便。

　　“那其余二人呢？”

　　皇帝的话锋，转得毫无征兆。

　　“还有个小姑娘，是一位故友之后，小乙将她认作妹子了。”

　　“还有一个是车夫老黄，也是个老仆人了。”

　　小乙在说出“老黄”两个字时，心脏不自觉地漏跳了一拍。

　　皇帝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眼神飘向了院门的方向。

　　“老黄？”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尾音拖得很长。

　　“就是朕来时，在院中见到的那个老头儿？”

　　轰。

　　小乙的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眼前都有些发黑。

　　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都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瞬间，冻成了冰。

　　陛下竟然见到老黄了？

　　他是什么时候见到的？看到了什么？

　　希望他没有认出来吧。

　　这个念头，像是一根救命稻草，被他在心中死死抓住。

　　“正是那个老头儿。”

　　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回他的脸上，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这老黄，跟了你多久啊？”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小乙紧绷的神经上。

　　“回陛下，此人乃是个军奴，也是小乙从西凉军中带回来的。”

　　他几乎是本能地，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托盘而出。

　　皇帝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

　　“哦~”

　　这个“哦”字，拉得极长，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军奴啊。”

　　小乙的额角，已经有冷汗渗出，顺着鬓角滑落。

　　“回陛下，小乙初到京城任职，身边连个可靠的人都没有，因此才向徐大将军要了老黄在身边，做些粗活。”

　　他将徐大将军抬了出来，希望能成为一道挡箭牌。

　　皇帝闻言，脸上的笑意，似乎真诚了许多。

　　“徐大将军对你真心不错。”

　　“是，大将军对小乙，确实恩重如山。”

　　小乙附和着，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却愈发浓烈。

　　这位皇帝陛下，今夜突然到访，绝非心血来潮。

　　他对老黄这般刨根问底，难道……是真的认出老黄了？

　　一想到那种可能，小乙便觉得如坠冰窟。

　　他陪着皇帝，又喝了几杯酒。

　　酒是冷的，他的心，比酒更冷。

　　他看得出来，皇帝今天的心情，似乎真的很好。

　　“朕今日非常高兴。”

　　皇帝放下酒碗，靠在椅背上，带着一种帝王独有的慵懒。

　　“从未如此惬意过。”

　　小乙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僵硬得像是戴了一张面具。

　　“陛下若是喜欢，以后可以常来。”

　　话一出口，小乙就后悔了。

　　他恨不得抽自己一个耳光。

　　常来？

　　那自己这家，岂不就成了皇帝盯着的行宫？再无半分安宁可言。

　　“哈哈哈，好！”

　　皇帝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响亮。

　　“有你这句话，朕一定再来。”

　　小乙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皇帝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便服。

　　“朕今日是微服出行，天色已晚，可否让你的那位老车夫，送朕一程？”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是一座山，轰然压下。

　　小乙的呼吸，瞬间停滞。

　　让他送？

　　让老黄，送皇帝回宫？

　　这哪里是送，这分明是要将老黄带走，单独审查！

　　“陛下，小乙亲自送您回宫。”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补救之法。

　　皇帝却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

　　“不用。”

　　“朕信得过你的老仆。”

　　“借你的车马一用就行了。”

　　小乙的心中，已经是惊涛骇浪，七上八下。

　　他看着皇帝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却只从中看到了无尽的威严与冷漠。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任何拒绝的余地。

　　皇帝这反常的举动，这看似随和的要求，每一步，都踩在他的死穴上，让他难受到几乎要窒息。

　　“是。”

　　这个字，几乎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在君权的绝对碾压下，他别无选择。

　　他只能强行压下心中的惶恐与不安，走到院中，亲自将这个要命的差事，交给了老黄。

　　马车缓缓驶出了院门，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

　　那车轮滚动的声音，在小乙听来，像是碾在他的心上。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那声音彻底听不见了。

　　一阵夜风吹来，他才发觉，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他猛地转身，踉跄着回到桌边，提起那半坛劣酒，也顾不上用碗。

　　对准坛口，便猛地灌了几大口。

　　冰冷的酒液，顺着喉咙，一路烧进了胃里。

　　也烧不散他心中那彻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