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不愧是朕的儿子”，终究是带了几分真心的欣慰。
可这份真心，薄如蝉翼。
风一吹，就散了。
皇帝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如同退潮后，沙滩上只剩下狼藉的贝壳与水痕。
他看着眼前这张与记忆中某个女人有七分相似，却又多了三分冷硬轮廓的脸。
心中那点父子温情，便被一种更深沉的，名为“无奈”的情绪所覆盖。
他想解释。
对着这个儿子，解释那近二十年的缺席。
“小乙。”
皇帝的声音，不再那般强硬，反而有了一丝疲惫的沙哑。
“父皇，对不住你们娘俩。”
他自称为“父皇”，而非“朕”。
这是一种示弱，也是一种姿态。
“当年的事，朕……也属实无奈。”
无奈。
这两个字，从九五至尊的口中说出，轻飘飘的，却又重逾千斤。
小乙听着。
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可心中，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初闻身世，只知愤恨的少年。
愤恨什么？
恨他为何贵为天子，却护不住自己的女人和孩子？
恨他为何能坐拥万里江山，却容不下一个小小的家？
是的，他曾恨过。
可当他自己，也一脚踏入这名为朝堂的泥潭，深一脚，浅一脚，满身污泥地走到今天。
当他看惯了那些手握大权之人，脸上戴着的层层面具。
当他明白了，站得越高，身上的枷锁便越重。
他才渐渐懂了。
懂了这两个字，究竟是何等滋味。
那不是无能，而是一种被无数丝线捆缚的动弹不得。
每一根丝线，都牵着一个世家，一方势力，一份祖宗规矩，一册青史功过。
皇帝，也不是那个可以为所欲为的人。
恰恰相反。
皇帝，才是那个最不能为所欲为的人。
这份懂得，没有让小乙感到亲近。
反而，让他觉得更加疏远。
因为这不再是儿子对父亲的体谅，而是一个局中人，对另一个局中人冷眼旁观的洞悉。
可怜人罢了。
小乙的脑海里，甚至冒出了这四个字。
他想起了娘亲。
想起娘亲从小教他的，便是与世无争。
江湖那么大，能活下去就好，吃饱穿暖就好。
功名利禄，皆是过眼云烟。
若不是那一场巧遇。
若不是遇见了那满嘴大黄牙，笑起来却比谁都真诚的老黄。
若不是遇见了看似玩世不恭，却将一份情义看得比天还大的老萧。
若不是与那个同样背负着沉重过往的赵衡，在这京城风雨中，重新认下了叔叔。
他小乙，或许至今，仍是那个在凉州城中，当着解差，数着俸禄，安稳度日的青年。
是他们，将他从那份与世无争的安逸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推着他，走上了这条他从未想过的路。
所以，他对眼前的皇帝，真的没有恨了。
只剩下，一种看透了的平静。
“陛下。”
小乙终于开口，声音平直得像一根绷紧的琴弦。
“小乙，不曾怪罪陛下。”
皇帝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然而，小乙的下一句话，却将那点光亮，彻底掐灭。
“只是，这皇子的身份。”
他顿了顿，像是在寻找一个最恰当的词。
“小乙，不想要。”
“为何？！”
皇帝的声音，骤然拔高。
他无法理解。
这是皇家血脉，是这天下，无数人削尖了脑袋，也求不来的无上尊荣。
是多少人，穷尽一生，可望而不可及的云端。
他竟然说，不想要？
小乙的目光，越过了皇帝的肩膀，望向了御书房外那片深沉的夜色。
仿佛，能看到宫墙之外的万家灯火，能看到更远处的，山川与河流。
“陛下，皇子身份，是高高在上。”
“可那座宫城，也是一座华美的囚笼。”
“太高，便会看不见地上的路。”
“太华美，便会忘了人间的风霜。”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小乙从小，便跟着娘亲。”
“看过塞北的雪，也淋过江南的雨。”
“吃过百家饭，也睡过破庙檐。”
“自在惯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皇帝。
那眼神，坦然得近乎残忍。
“宫闱里的规矩，太重。”
“会压断小乙的骨头。”
“小乙，受不了那样的拘束。”
皇帝怔住了。
他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理由。
不是因为怨恨，不是因为赌气，也不是欲擒故纵的讨价还价。
而是，真的不想要。
就像一个锦衣玉食的富家翁，向一个风餐露宿的江湖客，炫耀自己满屋的金银。
而那个江湖客，却只是指了指天边的月亮，说，你的金子，不如我的月亮。
何其荒唐！
又何其……
令人嫉妒。
皇帝心中的那份掌控欲，再次升腾。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来得更加猛烈。
那点刚刚萌生出的父子温情，被这股汹涌的帝王之怒，冲刷得干干净净。
“你是朕的儿子！”
他的声音，冷硬如铁，带着金戈之声。
“这皇家血脉，是刻在你骨子里的东西，是与生俱来的烙印！”
“不是你要，或不要，就能改变！”
“朕，今日不是在与你商量。”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向小乙，却又停在了半空。
那根指头，微微颤抖。
“朕，是在告诉你一个事实。”
“朕要认下你，给你名分，告慰你娘亲的在天之灵！”
“这件事，由不得你说不！”
皇权。
这便是皇权。
不容置喙，不容辩驳，不容抗拒。
如山岳压顶，如天威降临。
小乙沉默了。
他知道，再说任何话，都已是徒劳。
与这位天下之主讲道理，本就是这世上，最不讲道理的一件事。
“陛下……”
他终究，还是想再试一次。
“好了！”
皇帝猛地一挥袖袍，打断了他。
一股无形的罡风，仿佛在大殿中刮过。
“今天，就到此为止。”
他重新坐回了龙椅，那份属于帝王的威严与疏离，再次将他包裹。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小乙，眼神，已经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深沉。
“你且回去。”
“安安分分，做好你的户部尚书。”
“至于其他的事。”
“听旨便是。”
最后四个字，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是命令，也是终结。
小乙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暗淡的阴影。
“是。”
“小乙，遵旨。”
他缓缓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之礼。
再无半分方才对峙时的锋芒。
他转身，准备离开。
这偌大的宫殿，他一刻也不想多待。
走出两步，他的脚步，却又顿住了。
“不过陛下……”
皇帝的眉梢，微微一挑。
“不过什么？”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危险的意味。
“难不成，你还想抗旨不尊？”
小乙转过身来，脸上依旧是那副看不出情绪的平静。
“小乙不敢。”
“小乙只是想问。”
“老黄，和老萧二人？”
皇帝闻言，微微一愣。
他以为，小乙会继续纠缠身份之事。
却没想到，他兜兜转转，心心念念的，竟是那两个从龙入京的扈从。
皇帝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他再次审视着眼前的这个儿子。
这个儿子，与他以往见过的任何一个皇子，都不同。
那些儿子，在乎的是储君之位，是朝堂势力，是父皇的恩宠。
而他，在乎的，却是两个老头儿的安危。
皇帝的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是欣喜？
还是……别的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开了口。
那声音，听不出喜怒。
“你放心。”
“他们二人，维护你们母子有功。”
“朕，自当论功行赏，不会亏待了他们。”
听到这句话，小乙那一直紧绷的肩膀，似乎才微微松弛了一分。
他深深地，再次躬身。
这一次，比方才任何一次，都更加恭敬。
“谢主隆恩。”
这四个字，他说得字正腔圆，一丝不苟。
像任何一个，在朝堂上领受了皇恩的臣子。
再无父子。
只有君臣。
“小乙，告退。”
说完，他再不停留。
转身，迈步，走向那沉重的御书房大门。
背影，挺直如枪。
决绝，而又孤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