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小乙的府邸门前，车马不绝。
二皇子来了，带着一脸不加掩饰的豪爽笑意，拍着小乙的肩膀，口称六弟。
七皇子也来了，眉眼阴柔，言语间却处处透着一股子亲近，仿佛他们是天底下最和睦的兄弟。
其余的皇亲国戚，如走马灯一般，来了又走。
每一张笑脸背后，都藏着一双掂量他斤两的眼睛。
小乙一一见过。
他微笑，回礼。
姿态放得很低，言语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不远，也不近。
唯独那座高高在上的东宫，太子殿下，他没有主动去参拜。
而那位太子殿下，也像是忘记了京城里还有他这么一位新册封的弟弟，不曾有过任何的表示。
小乙终究是觉得，礼数不可废。
他备了薄礼，亲自登门，去往那座东宫。
朱红的高墙，金色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他递上拜帖，静立于门前。
等了许久，久到门口的石狮子都仿佛被他看出了几分寂寥。
一个面白无须的老宦官，才慢悠悠地踱了出来。
那宦官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声音尖细，像是用指甲划过绸缎。
“殿下今日乏了，正在歇息，六殿下请回吧。”
小乙看着那扇紧闭的宫门。
门内，或许是歌舞升平，或许，是真正的万机劳乏。
但他知道，这扇门，是为他一个人关上的。
一个下马威。
一个储君对一个新晋皇子最直白，也最轻蔑的敲打。
小乙笑了笑，那笑意却未曾抵达眼底。
他对着那宦官，微微颔首，算是回了礼。
然后，他转过身。
便再也没有回头。
一次登门是礼数。
二次登门，便是自取其辱了。
既然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子兄长不想见，那便不见好了。
这偌大的京城，这风云诡谲的朝堂，总归不是只有一条路可走。
回到府邸，喧嚣散尽。
小乙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那一方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寂，像是潮水，缓缓将他淹没。
此时此刻，他最心急的，只有一件事。
叔叔，赵衡。
那个如山一般为他遮风挡雨的男人，究竟去了哪里。
自从那日离开凉州城，便从此杳无音信。
这个世上，仿佛再也没有一个叫赵衡的人。
小乙每天都在等。
等一封信，等一个口信，哪怕只是一个报平安的字条。
可是，没有。
一天，一天，又一天。
信鸽飞过他的屋檐，却从不为他落下。
日升月落，希望在每一次落空的等待中，被消磨得越来越薄。
没有了叔叔在身边出谋划策，小乙觉得自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
空有高飞的势头，却不知该往何处飘荡。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所做的这一切，究竟是对，还是错。
他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三天三夜。
直到烛火燃尽了最后一滴蜡油，他才从那无边的迷茫中，抬起头来。
不能再等下去了。
既然叔叔不在，那他，就要成为自己的那座山。
小乙想起了叔叔说的话。
“太子最致命的错误，就是太急功近利了。”
“身为储君，却在暗中拉拢朝臣，结党营私。”
“这是为君者，最大的忌讳。”
“你要想坐上那把椅子，就必须先学会做个孤臣。”
“只有孤臣，才能让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真正地放心。”
孤臣。
小乙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渐渐亮起一抹骇人的精光。
是了。
太子拉拢朝臣，四皇子亦然。
他们都在做加法，将朝堂上的势力，一块一块地拼凑到自己的版图里。
而他，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他要做减法。
他要成为那个皇帝陛下最希望看到的，不依附于任何势力的，一把最好用的刀。
那一日，赵睿递过来的那把刀，也许，现在正是该出鞘的时候了。
先前不能做，不方便做的事情，现在，却正是最好的机会。
那便是赋税。
国之命脉。
也是朝堂上无数利益集团盘根错节的根基。
动了赋税，便是动了所有人的蛋糕。
这把刀，足够快，也足够狠。
他研墨，铺纸。
笔尖饱蘸浓墨，悬于纸上，久久未落。
一滴墨，落在雪白的宣纸上，晕开一团浓重的黑。
小乙提笔，笔走龙蛇。
他将那酝酿已久的赋税改革之法，一字一句，写成了折子。
第二日，早朝之后。
小乙独自一人，捧着奏折，求见皇帝。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皇帝在龙椅上，神色有些疲惫，直到看见小乙，眼中才泛起一丝暖意。
“小乙来了。”
“儿臣，有本奏。”
小乙将那封折子，恭恭敬敬地呈了上去。
赵睿接过，缓缓打开。
他看得极慢，极认真。
偌大的御书房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皇帝脸上的疲惫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锐利与欣赏。
他终于看完了。
他将折子轻轻放在案上，抬起头，深深地看着小乙。
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进他的骨髓里。
“好！”
赵睿猛地一拍龙案，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激赏。
“皇儿此计，甚好！”
“国库，乃国之根本，朕与那帮蛀虫周旋了半辈子，竟不如你看得透彻！”
“如若不能从根子上，斩断那些伸向国库的黑手，我大赵江山，便随时都有倾覆之危！”
皇帝站起身，走到小乙面前，亲手将他扶起。
“皇儿既有此心，有此魄力，那便放手去做。”
他的手掌，按在小乙的肩上，一如当日小乙按住徐子贤那般，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朕，信你。”
小乙深深一拜。
“谢父皇。”
“小乙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父皇所托！”
当六皇子小乙上书请奏，要彻查天下赋税，推行新政的消息传出时。
整个朝堂，都炸了锅。
满朝文武，无不为之震惊。
这个才刚刚被册封，甚至连脚跟都还没站稳的六皇子，竟然如此胆大包天。
他这第一把火，就要烧向朝廷的根基。
这把火，会烧掉多少人的乌纱帽？
又会烧掉多少家族的百年基业？
这柄出鞘的利剑，这道凌厉的矛头，究竟是指向谁？
一时间，京城上空，阴云密布。
无数双眼睛，或明或暗，都聚焦在了那座并不起眼的六皇子府上。
而小乙，只是静静地站在自己的院中。
他知道，从他递上那封折子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成了满朝公卿的敌人。
他成了叔叔口中那个，最纯粹的，孤臣。
路，已经选了。
往前，便是刀山火海。
但他，无路可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