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护卫

　　次日清晨，天色尚蒙蒙亮，一纸宣诏便已递到了小乙的案前。

　　宫里的旨意，总是比晨起的鸟儿还要早。

　　小乙换上一身素净的王孙锦袍，未佩任何多余的玉饰，只身入宫。

　　一路行来，宫墙高耸，琉璃瓦在熹微的晨光下，泛着冷硬而淡漠的光。

　　他走在空旷的宫道上，脚步声被这巨大的寂静吞噬，显得格外孤单。

　　仿佛整座皇城，都在用一种无声的方式，审视着他这位新晋的皇子。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味道，浓得化不开，混杂着陈年书卷的墨香，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皇帝背对着他，站在一幅巨大的江山社稷图前，身影如山。

　　那身明黄色的龙袍，此刻看来，竟有几分萧索。

　　小乙垂首，敛目，恭敬地行礼，一言不发，等待着天子的雷霆或是雨露。

　　许久，皇帝才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不见了昨日那足以焚天的怒火，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以及一种刻意压制后的复杂情绪。

　　“小乙啊，是朕让你受苦了。”

　　这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一口枯井里捞出来的，带着回响。

　　小乙闻言，缓缓抬头，目光清澈，不见半分委屈，亦不见半分得意。

　　“父皇，小乙没事。”

　　他答得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寻常事。

　　“几个小毛贼，还不足为惧。”

　　这话说得轻描淡淡，却像一根针，轻轻刺在皇帝的心头。

　　皇帝的眼神，愈发愧疚。

　　他想起了张亭海那张涕泪横流的老脸，想起了那被描绘得血流成河的院子。

　　再看眼前这个儿子，一身风骨，不怨不艾，两相对比，更显出他这个做父亲的失职。

　　“不行。”

　　皇帝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喙。

　　那是属于帝王的决断，也是一个父亲不容推辞的补偿。

　　“朕知道他们二人身手了得，可是毕竟他们也上了年岁。”

　　他口中的他们，自然是指老黄和老萧。

　　皇帝的目光，在小乙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要将他看穿。

　　“此事，朕替你做主了。”

　　一句话，便堵死了所有转圜的余地。

　　“朕今日便会下旨，让禁军统领宋长陵，亲自为你挑选十名精壮护卫。”

　　宋长陵这个名字，像一块巨石，投入了京城这潭深水之中。

　　那是天子心腹，是执掌京畿防务的重臣。

　　让他来挑人，这其中的分量，不言而喻。

　　“有护卫在身边，将来你若要外出办差，也方便行事一些。”

　　皇帝为他铺好了路，甚至想好了将来的用处。

　　这既是保护，也是一种投资。

　　小乙心中，那盘早已布好的棋局，终于落下了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

　　他要的，从来不是怜悯，而是权柄。

　　哪怕这权柄，只是十名护卫。

　　可这十人，是天子亲赐，是名正言顺，是他伸向军中势力的第一只手。

　　“多谢父皇。”

　　他深深一揖，将头埋得很低，掩去了所有情绪。

　　只有嘴角，在那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勾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那笑意，如冰雪初融，却又在瞬间冻结，冷得彻骨。

　　皇帝看着他恭顺的模样，心中那点愧疚，总算找到了安放之处。

　　他坐回龙椅，端起手边的参茶，轻轻呷了一口，似乎也恢复了帝王的从容。

　　“对了，可曾留下活口？”

　　话题一转，暖意散去，御书房的空气，再次变得冰冷而锐利。

　　“那些行刺你的，究竟是什么人？”

　　皇帝的指节，在龙椅的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朝中某些人的心上。

　　“回父皇，不曾留下活口。”

　　小乙的回答，依旧滴水不漏。

　　他抬起眼，目光坦然地迎上皇帝的审视。

　　“不过，这些人悍不畏死，行事狠辣，显然是经过专门训练的死士。”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抛出一个诱饵。

　　“即使留下活口，恐怕也未必能从他们嘴里，查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他将话说死，断了皇帝顺藤摸瓜的念头。

　　然后，他才图穷匕见。

　　“儿臣斗胆猜测，此事，应该和小乙即将推行的改革赋税有关。”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重逾千斤。

　　他没有指名道姓，却将矛头，指向了朝堂之上，那所有可能因此事而利益受损的庞然大物。

　　“看来，有些人，是真的急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冷嘲，仿佛早已洞悉了一切。

　　皇帝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

　　他当然知道，新政推行，必有阻力。

　　但他没想到，这阻力，竟会化作最直接，最血腥的刺杀。

　　这是在打他这个皇帝的脸。

　　小乙看着皇帝眼中重新燃起的怒意，心中一片平静。

　　他要的，就是这股怒火。

　　这股来自天子的怒火，将是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父皇，无需为儿臣担心。”

　　他适时地表现出一个儿子的担当与孝心。

　　“儿臣既然领了父皇的旨意，就定会将此事办好，绝不会让父皇失望。”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皇帝看着他，眼中的怒火，渐渐化为一种深沉的欣赏。

　　这个儿子，受了天大的委屈，却不沉溺于此，反而愈发坚韧。

　　像一柄被烈火反复捶打的钢刀，越是捶打，越是锋利。

　　“好，不愧是朕的好儿子。”

　　皇帝的赞许，发自真心。

　　“那接下来，你打算如何？”

　　他将问题，重新抛回给了小乙。

　　这是一种考验，也是一种放权。

　　小乙心中早已有了腹稿，此刻娓娓道来，不疾不徐。

　　“父皇，此次改革赋税，牵一发而动全身，事关国本，儿臣不敢有丝毫大意。”

　　他先将事情的严重性，抬到了最高。

　　“儿臣以为，此事需分两步走。”

　　“首先，需要联合户部与朝中清流，制定出一套详尽周全，切实可行的方案。”

　　“其次，也是最关键的，便是要确定，由谁去执行这套方案。”

　　他伸出两根手指，条理清晰，逻辑分明。

　　“方案要稳，执行之人，则要更稳，更要……狠。”

　　最后那个“狠”字，他说的极轻，却让御书房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皇帝的眼中，精光一闪。

　　“那你心中，可都有对策了？”

　　小乙摇了摇头，姿态放得极低。

　　“回父皇，儿臣尚且需要一些时日，好将所有细节，都计划周密。”

　　他看着地面上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声音幽幽。

　　“此事，不能出半分差池。”

　　“一旦行差踏错，动摇的，将是整个江山。”

　　皇帝缓缓点头，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他要的，就是小乙这份谨慎。

　　少年锐气，固然可贵。

　　但身在皇家，懂得敬畏，懂得谋定而后动，才是长久之道。

　　“好，你只管放手去做。”

　　皇帝站起身，走下御阶，亲自扶起了小乙。

　　他的手，拍了拍小乙的肩膀，那是一种无声的承诺。

　　“朕，在后面支持你。”

　　这六个字，比任何赏赐，都来得更有分量。

　　小乙再次躬身。

　　“儿臣，遵旨。”

　　当他转身走出御书房，重新沐浴在阳光之下时。

　　那张始终保持着恭顺平和的脸，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他的眼中，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没有获得恩宠的喜悦。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棋局，已开。

　　而他，既是棋手，亦是那枚，最关键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