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的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一声轻响,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南宫桀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眸子,在小乙和娄先生的脸上缓缓扫过,带着一种迫人的威压。
见两人皆是沉默不语,这位执掌南院兵马大权的权臣终于按捺不住,率先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
“本王方才说了这么多,你们二位,倒是给个响动啊。”
南宫桀的声音低沉且沙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磨砂石在来回摩擦。
没等站在一旁思忖的小乙开口,一向沉稳如水的娄先生却轻捋胡须,抢先一步上前。
“大王。”
娄先生微微欠身,那双浑浊却透着精光的眼睛直视着南宫桀,语气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
“据老夫所知,您先前向陈天明将军送去了密信求援,却仅仅是让他陈兵边境,做好随时出击的准备。”
“想必大王这心里,对于眼下这死局,其实早已经有了破局的章程?”
南宫桀闻言,发出一声冷哼,负在身后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些。
“不瞒先生,本王原本确实存了一份借刀杀人的心思。”
“本王本意是想让那陈将军率部在边境频繁骚扰,以此来牵制我北邙那些戍边悍将的精力。”
“如若我那三弟南宫傲为了保全边境安稳而按兵不动,本王便可顺水推舟,让陈将军的兵马顺势而上,为我开路。”
“如若他选择调集重兵全力御敌,本王则会趁着后方空虚,亲率精锐突袭皇城,在那乱局之中强行拿下那张龙椅。”
南宫桀说到此处,眼中闪过一抹狠戾的决绝,那是属于上位者孤注一掷的疯狂。
娄先生听罢,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看穿了这计谋背后的漏洞。
“既然大王心中早已筹谋妥当,这箭扣在弦上,为何迟迟不肯松手发力呢?”
南宫桀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转身看向窗外那抹惨淡的残阳,脊梁在夕阳下显得有些落寞。
“本王最怕的,恰恰就是我那三弟南宫傲,为了那至高无上的帝位,会彻底丧失了做人的底线。”
“万一他为了保存实力与本王争夺京畿,对边境的烽火视而不见,根本不出兵抵抗呢?”
“届时,陈天明的铁骑长驱直入,踏碎我北邙的万里河山,即便能为本王所用,帮本王坐上那个位置。”
“可日后这史书工笔之上,本王岂不是要落下一个引狼入室、通敌卖国的万世骂名?”
南宫桀的声音有些颤抖,那是对于名声和权柄之间艰难抉择的挣扎。
对于他这种骄傲到了骨子里的人来说,坐在那张沾满叛国污点的龙椅上,或许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娄先生微微点头,神色依旧淡然,仿佛这世间万物皆在他那方寸之间的算计之中。
“所以,这便是大王迟迟无法下定决心踏出最后一步的原因所在?”
“正是如此。”
南宫桀转过身,目光中带着一丝希冀,死死地盯着这位从小乙口中听闻的旷世奇才。
“不知先生对此,可有能够保全本王名声,又能顺利登基的两全良策?”
娄先生微微垂下眼睑,沉默了片刻,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大王,老夫起初听闻局势时,心中所想其实也与大王一般无二,皆是借外力而定内乾坤。”
“只是大王方才所顾虑的名声与边防之失,老夫目前看来,同样也暂时没有一个万无一失的解决之道。”
“不过,还请大王再给老夫一点时间,再等一等,容老夫在这乱麻之中寻那一根能抽丝剥茧的线头。”
听完娄先生这番近乎推脱的话语,南宫桀原本充满期待的脸上,瞬间笼罩了一层浓浓的失望之色。
在他看来,一个能被小乙这种机灵鬼推崇备至的谋士,理应是羽扇纶巾间便能定鼎天下的神人。
可如今看来,对方似乎也只是个被俗事困扰的凡夫俗子,这让他心中那份求贤若渴的热情顿时冷了大半。
“如此,那便有劳先生费心了。”
南宫桀虽然心中不满,但多年上位者的城府让他并未当场发作,语气依旧维持着那份客气,只是少了先前的几分热络。
离开了那间充满压抑气息的书房,娄先生并未直接回房休息,而是给小乙递了个眼神,将其叫到了自己的厢房。
房门紧闭,隔绝了外界那若有若无的窥探视线。
“先生,此事您究竟是怎么看的?难道真的连您也觉得棘手?”
小乙有些急切地问道,他太清楚眼下的处境了,他们就像是悬在悬崖边上的风筝,线头就攥在南宫桀手里。
“殿下,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万万不能急于一时,更不能走错半步。”
娄先生慢条斯理地为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残茶,语气依旧稳健如山。
“你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想尽一切办法稳住南宫桀,让他千万千万不能意气用事,绝不可轻举妄动。”
“可是先生,咱们千里迢迢来到这苦寒之地,如果不采取行动,不帮他夺位,那咱们来这儿又是为了什么?”
小乙紧锁眉头,心中那股不安的情绪如潮水般涌动,他实在看不透娄先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殿下,还请再给老夫三天时间,仅仅三天而已。”
娄先生放下茶杯,目光深邃地望向窗外那片漆黑如墨的夜色,声音低沉而有力。
“三日之后,老夫自当会给殿下一个交代,也会给那位南院大王一个足以改变北邙国运的对策。”
小乙看着娄先生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虽然不知道对方到底在卖什么关子,但他心中那份没来由的信任还是战胜了疑惑。
“好,既然先生这么说了,小乙一定想办法劝住大王,为您争取这三天的时间。”
从娄先生的房间出来,小乙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强压下心头的不安,转过身又折返回到了南宫桀的书房。
此时的南宫桀正独自对着一盏残灯发呆,脸上的阴霾几乎要滴下水来。
“你怎么又回来了?难道是那位先生想通了,让你来传话?”
南宫桀抬起头,看着去而复返的小乙,眼神中透着一股子审视与怀疑。
小乙稳了稳心神,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苦笑,这种在各方势力间周旋的戏码,他早已驾轻就熟。
“大王,方才在书房里,有些话娄先生觉得不太方便当着您的面直说。”
“先生特意托我转告大王,请大王务必再给他三天时间,届时他定会献上一条完美的计策,保准大王名利双收。”
南宫桀听了这话,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显然并不怎么相信这番说辞。
“他不过是一介书生,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谋士罢了,真以为这天下大势是靠笔杆子能写出来的?”
“他常年久居你们赵国,恐怕连我北邙的酒是什么滋味都不知道,更不曾踏入我北邙疆土半步。”
“如今不过是初来乍到,在这儿屁股还没坐热,就能在三天之内解决困扰了本王整整一年的死局?”
南宫桀的话语中充满了不屑,那是一种武人对文臣天生的轻蔑与排斥。
小乙并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目光清澈而坚定地与这位北邙权臣对视。
“大王,小乙之所以能从一个落魄皇子,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种能与大王对坐谈天的地步,娄先生在背后的谋划居功至伟。”
“在小乙心里,先生不仅仅是谋士,更是能在这乱世之中点石成金的神仙人物。”
南宫桀眯起眼睛,似乎在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年轻人,也想看穿那份坚定背后的虚实。
“你就真的那么无条件地相信他?万一这三天他只是想找机会开溜呢?”
小乙重重地、不带丝毫犹豫地点了点头,那是经历了无数次生死考验后磨炼出的信任。
“嗯,小乙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先生绝非那种临阵脱逃之辈。”
书房内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蜡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爆裂声在回荡。
南宫桀看着小乙那张年轻且充满朝气的脸庞,心中那股躁动不安的杀意和急躁,竟然奇迹般地平复了一些。
“好,既然你这小子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本王就看在你的面子上,给你们三天时间。”
“多谢大王成全。”
小乙躬身行礼,心中悬着的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一半,但剩下的那一半,却压在了那未知的“三天”之上。
他走出书房,看着头顶那片被阴云遮盖的星空,只觉得这北邙的局势,就像这夜色一般,让人压根瞧不见半点光亮。
而这三天的等待,究竟是通往坦途的黎明,还是坠入深渊的最后通牒,谁也说不清楚。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残雪,在空中狂乱地舞动着,像是一场盛大葬礼前的序曲。
小乙拢了拢衣领,迈步走向黑暗,背影在那孤独的灯火映衬下,显得单薄却又异常倔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