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先生听闻这声略带颤音的质问,并未显露出半点被人戳破心思的局促。
这位谋算极深的干瘦老儒生只是微微眯起那双深邃眼眸,嘴角笑意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殿下如今的心思,当真是愈发缜密通透了。”
他长长叹息了一声,语气中透着几分欣慰与感慨。
“老夫本以为能瞒得更久些,却不曾想,这么快便让殿下给猜到了根底。”
小乙猛地跨前一步,双手死死攥紧了娄先生的衣袖。
那张经历过风雪摧残的年轻脸庞上,瞬间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狂喜与委屈交织的复杂神色。
“娄先生!”
他拔高了嗓音,声音在漏风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凄切。
“您既然暗中去见了叔叔,为何不带上我一同前往啊?”
在这举目无亲、步步杀机的北邙异乡,那位叔叔便是他心底最柔软也最坚实的依靠。
“叔叔他近来身子可还硬朗?”
“他老人家如今究竟藏身在什么地方?”
“不行,我现在就要去见他!”
说罢,这位年轻皇子便似一头倔强的牛犊,拉扯着娄先生,转身就要推门而出。
“殿下,我的好殿下哟。”
娄先生赶忙伸出枯瘦的手臂,一把拉住了小乙的胳膊。
“切莫这般心浮气躁。”
老儒生那双仿佛能洞穿世间一切阴谋诡计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凝重之色。
“老夫之所以狠下心肠不让殿下前去相见,全是为了咱们这盘大棋的全局考量啊。”
他抬手指了指窗外那深不见底的黑夜,仿佛那黑暗中潜伏着无数头择人而噬的凶兽。
“殿下且细想,自从您踏入这座看似平静的萨鲁城,暗地里不知道有多少双淬着毒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您的一举一动。”
“这北邙的庙堂与江湖,本就是一滩深不可测的浑水。”
“若是您按捺不住性子亲自前往,一旦被那些如同附骨之疽般的暗探跟踪发觉,那岂不是会将好不容易隐匿行踪的老爷,重新推入万劫不复的险境之中?”
“真到了那一步,您这便是好心办了天大的坏事啊。”
娄先生语重心长,字字句句皆如重锤般敲击在小乙的心头。
“所以,为了老爷的性命安危,也为了咱们谋划已久的大业,殿下必须暂且将这份思念死死压在心底。”
“待到这北邙的惊天死局彻底安定下来,您与老爷叔侄二人,再寻个风和日丽的日子相见,又有何迟?”
小乙那股子冲动的劲头被这番话生生压了下去,整个人如同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他颓然地垂下头,眼眶微红,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不甘与苦涩。
“可是,先生,我与叔叔明明相隔得这般近,近到仿佛能嗅到彼此的呼吸,却偏偏连一面都见不得,我这心里头实在不是滋味。”
娄先生看着眼前这个背负了太多沉重宿命的年轻人,眼神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温情。
“殿下,老爷在分别之时,特意托老夫给您带了一句话。”
“他说他如今在这边一切安好,吃得饱穿得暖,让您在这步步惊心的棋局里,万万勿要挂念他,只管放手去做。”
小乙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酸涩生生逼退,强迫自己重新恢复成那个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出来的沉稳皇子。
“那这关于先皇经书的惊天秘密,也是叔叔亲口告诉您的?”
娄先生缓缓收回手,将双手重新拢入宽大的袖袍之中,轻轻点了点头。
“正是如此。”
“这等牵扯到前朝皇室最深处隐秘的渊源,老夫哪怕是智计通天,若无旁人指点,也是断然不可能知晓的。”
“康老爷也是在当年那段鲜衣怒马的年轻岁月中,偶然间从宫中老人的嘴里,听闻过只言片语关于这经书的诡谲传言。”
“至于这持经之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老爷其实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他老人家也是耗费了无数心血,根据这些年搜罗来的零散谍报与蛛丝马迹,硬生生推断出了那个人的身份。”
小乙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仿佛有什么足以颠覆整个北邙格局的名字即将脱口而出。
“这人究竟是谁?”
娄先生微微扬起下巴,目光越过窗棂,一字一顿地吐出一个名字。
“北邙战神,欧阳秦坤。”
小乙闻言,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脑海中飞速搜寻着关于这个名字的记忆。
片刻后,他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表示对这位名头响亮的战神竟是一无所知。
娄先生并不意外,只是嘴角噙着一抹冷笑,开始为这位年轻殿下娓娓道来。
“殿下涉世未深,对这北邙军方的陈年旧事有所不知,倒也在情理之中。”
“这位被北邙铁骑尊称为无敌杀神的老将军,当年可是实打实地掌握着北邙足足半数的彪悍兵马。”
“他那一身赫赫战功,皆是在尸山血海中用敌人的头颅堆砌出来的。”
“现如今,这位老将军虽然已然交出虎符,退隐朝堂,远离了那金戈铁马的沙场。”
“可是这北邙军中无数骄兵悍将,皆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嫡系门生。”
“更何况,北邙最为精锐的那几支铁甲军,至今仍牢牢掌控在他的家族子弟手中。”
小乙越听越是心惊,一个退隐的老将竟有这般恐怖的底蕴,但他心中的疑惑也随之愈发浓烈。
“先生,既然此人是北邙军方一言九鼎的杀神,权柄滔天。”
“他又如何会因为一本虚无缥缈的先皇遗留经书,便心甘情愿地听从咱们的随意调遣?”
“这岂不是太过儿戏了些?”
娄先生闻言,轻轻笑出声来,那笑声中透着对世事无常的无尽嘲弄。
“殿下有所不知,据康老爷所言,当年这欧阳秦坤还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落魄军汉时,曾遭遇过一场必死的杀局。”
“是先皇恰巧路过,不仅以雷霆手腕救下了他这条贱命,更是对他赏识有加。”
“后来,先皇为了拉拢这位天赋异禀的将星,竟是不顾满朝文武的反对,将自己最疼爱的亲妹妹下嫁于他为妻。”
“所以,若是真按咱们这边的皇室辈分来算,这位威震北邙的欧阳秦坤,其实应该算是殿下您的姑公。”
小乙被这突如其来的辈分关系震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他生性谨慎,绝不会轻易将满盘皆输的筹码押在一个虚无缥缈的传闻上。
“先生,并非是小乙生性多疑,连您的话都不信。”
“只是此事牵连甚广,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这个惊世骇俗的消息,可曾得到过确切的证实?”
娄先生看着小乙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眼中的赞赏之意更浓了几分。
“殿下能有这份如履薄冰的谨慎,老夫便算是死也可以瞑目了。”
“老夫行事,向来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又怎会打无准备之仗?”
“其实早在几日之前,老夫便已暗中动用了一枚埋藏极深的死间,将一封没有署名的书信秘密送往了这位欧阳老将军的府邸之上。”
“那封信里,老夫并未多言半句废话。”
“信上只写了一位持有《梵谛经》的故人晚辈,久仰老将军威名,想与将军寻个僻静处,一起钻研佛法经文。”
“老夫算计着,若是康老爷的推断有误,或是这位老将军早已忘却了当年的恩情,定然会将此信付之一炬,绝不会给予任何回复。”
“然而,就在今日黄昏时分,老夫已然收到了一封字迹遒劲的回信。”
“信上只寥寥数语,却是让我们寻个妥当的时机,带着那本经书亲自前往他府上一叙。”
小乙听完这番话,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彻底目瞪口呆地僵立在了当场。
他呆愣愣地望着娄先生那张成竹在胸的脸庞,脑海中犹如掀起了万丈狂澜。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两本一直被他视作鸡肋、只为留个念想的经书,竟然在这北邙的漫天风雪中,化作了一柄足以撕裂重重死局的绝世利刃,就这般猝不及防地解决了眼下这看似无解的困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