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从小乙跨出那座承载了无数阴冷记忆的府衙后院起，他心底便如明镜一般澄澈。
那张武在回话时，看似对答如流，实则眼神游离不定。
尤其是那不自觉吞咽口水的细微动作，更是将他内心的惶恐与心虚暴露无遗。
这世间的底层蝼蚁，大抵都是这般，被权势这把悬顶之剑吓破了胆，肚子里明明憋着天大的秘密，却只能死死捂住嘴巴。
小乙深知，张武必然是嗅到了什么极其危险的腥风血雨，只是碍于周遭耳目众多，不敢轻易吐露半个字罢了。
既然这潭水已然浑浊不堪，小乙便也懒得在此时去强行搅弄。
打草惊蛇这种下乘手段，向来不是他小乙的行事做派。
且让那颗惶恐的种子在张武心里再发酵几日，待到夜深人静之时，再暗中撬开他的嘴也不迟。
出了那座透着股子朽败气味的府衙，小乙并没有选择去城中那些繁华喧嚣的去处。
他只是如一片随风飘落的孤叶，悄无声息地向着城北的方向缓缓行去。
最终，他的脚步停在了一座略显破败的僻静小院门前。
这里，曾是他那位叔叔赵衡的居所，也是他在这座冰冷城池中为数不多的情感寄托之地。
只可惜，自打赵衡离去之后，这小院便彻底失了人气，任由岁月风霜无情地侵蚀。
小乙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斑驳木门。
伴随着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一股裹挟着陈年腐叶与湿冷霉味的阴风扑面而来。
满院的杂草已然齐腰深，犹如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肆意霸占着这方曾经充满温情的庭院。
小乙微不可察地皱了皱那好看的剑眉，强忍着心头泛起的那丝凄凉之意，径直走向了正房的那间书房。
推开满是蛛网的房门，屋内的陈设依旧保持着叔叔离去时的模样，只是所有物件上都覆盖了一层厚重如雪的灰尘。
那一方曾经研磨出无数锦绣文章的端砚，此刻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犹如死物般静静地趴在书案之上。
小乙站在门口，静静地凝视着这熟悉而又陌生的一切，眼神中闪过一抹难以名状的黯然。
看着这连个干净落脚地儿都找不到的屋子，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没有迈过那道门槛。
他缓缓退出了书房，顺手将房门重新掩上，仿佛是要将那些沉甸甸的过往重新封印起来。
小乙在心底暗自盘算着，这般光景，今夜怕是只能去城里寻个不起眼的客栈对付一宿了。
然而，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去的那一瞬，眼角的余光却猛地瞥见一抹极其诡异的黑影。
那黑影宛如一只蛰伏已久的夜猫，借着院墙阴影的掩护，悄无声息却又快若闪电般从院门处一掠而出。
小乙那双原本还透着几分慵懒的眸子，瞬间爆射出两道犹如实质般的冷厉精芒。
几乎是在大脑做出反应的同时，他的身体已然如同一张拉满的强弓，猛地弹射了出去。
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小乙脚尖在青石板上重重一点，整个人便化作了一道肉眼难辨的残影，死死咬住了前方那道神秘的身影。
这不仅是一场轻功身法的较量，更是两人在无声的博弈。
两人一前一后，如同两道在屋脊与窄巷间穿梭的幽灵，惊起了几只正在打盹的野鸦。
足足追出了两条长街，那黑影的轻功显然也是极高，竟能在这错综复杂的城防地形中如鱼得水。
只可惜，他终究还是低估了小乙那如同附骨之蛆般的追踪之术。
在一处杂物堆积如山、弥漫着泔水酸臭味的死胡同里，那黑影终于被逼停了脚步。
前方是一堵高耸入云且布满锋利碎瓷片的防火高墙，已然是进退维谷的绝境。
小乙在距离那人不足三丈的地方停下了身形，并没有急于出手。
他只是微微低垂着眼帘，漫不经心地活动着略微发酸的手腕，指关节发出一阵犹如爆豆般的脆响。
“阁下是何人，为何躲藏在我府中？”
那被逼入死角的黑影，并没有立刻做出困兽犹斗的举动，而是缓缓地转过了身来。
借着胡同口透进来的微光，小乙勉强看清了此人的装扮。
这大抵是个三十来岁的精壮汉子，头上压着一顶破旧的宽檐斗笠，大半张脸都被一块粗布面巾遮掩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透着几分沧桑与警惕的眼眸。
“在下就是个无家可归的浪荡之人，看府中没人，便在这里借宿一宿。”
那人的嗓音刻意压得很低，透着一股子在江湖底层摸爬滚打多年才有的粗粝感。
“还望见谅。”
小乙闻言，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个满是讥讽与凉薄的弧度。
“既是借宿，也未尝不可。”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如鹰隼般锐利，仿佛要刺穿那层薄薄的面巾。
“不过，一介流民，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那蒙面汉子的身形微微一僵，但很快便恢复了镇定。
“江湖儿郎，有些仇家，不想被人认出而已。”
小乙轻笑一声，那笑声中却没有丝毫的温度，反而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杀伐之气。
“既然借宿我府中，那无论如何，也要让我瞧瞧才是。”
话音未落，小乙周身的气机已然瞬间鼓荡而起。
他整个人犹如一头猛虎下山，带着一股势不可挡的惨烈气势，瞬间欺近了那汉子的身前。
小乙的出手极其狠辣果决，右手化作一道残影，直接奔着那宽大的斗笠边缘探去。
只听刺啦一声轻响，那顶破旧的斗笠已然被小乙霸道地掀飞了出去，在空中翻滚了几圈后颓然落地。
紧接着，小乙的手指去势不减，犹如铁钩一般，直直地抓向那人遮脸的面巾。
然而，那蒙面汉子的反应竟也是出奇的快，仿佛早就料到了小乙会有此一招。
只见他上半身以一个极其不可思议的扭曲角度向后一仰，脚下步伐犹如泥鳅般滑溜，堪堪避开了小乙这势在必得的一抓。
一击落空，小乙也不气馁，顺势变爪为拳，带着凌厉的风声，朝着那人的面门狠狠砸下。
那汉子显然也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当即冷哼一声，双臂交叠在胸前，硬生生地架住了小乙这力沉如山的一拳。
刹那间，两人便在这逼仄的死胡同里，展开了一场拳拳到肉的近身搏杀。
小乙曾在军中摸爬滚打，骨子里浸透了沙场上的铁血与冷酷，所学之术皆是那些一击毙命的军阵杀招。
若是此刻手中有一柄战刀，或是一杆长枪，乃至是那条用惯了的精钢长鞭，他都有十足的把握在十招之内将这汉子斩于马下。
可这赤手空拳的江湖缠斗，讲究的是方寸之间的腾挪跌宕与内力吞吐，偏偏不是小乙这等沙场武将的专长。
反观眼前这蒙面汉子，那一套空手搏击的拳法端的是诡异多端，时而如灵蛇出洞，时而如老熊撞树，招招不离小乙的周身大穴。
两人交手不过数十个回合，小乙便隐隐感觉到了一丝气机不畅。
那汉子瞅准了小乙招式间的一个微小破绽，猛地欺身上前，肩膀重重一靠，一股沛然莫御的暗劲轰然爆发。
小乙只觉得胸口一闷，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滑出数步，这才勉强稳住了下盘。
然而，那蒙面汉子的在得手之后，却并没有丝毫乘胜追击的打算。
他极其狡黠地借着这一撞的反震之力，身形如同大鹏展翅般拔地而起。
在小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他脚尖在墙壁上连点数下，瞬间便翻出了那堵高高的防火墙，彻底融进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只留下小乙独自一人，站在满地狼藉的胡同里。
他微微眯起那双狭长的眸子，凝视着那汉子消失的方向，沉默不语。
寒风卷起地上的那顶破斗笠，在小乙的脚边打着转儿，平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肃杀与寂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