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王进举吐真言

　　屋内那个原本局促地搓着双手的半老头子，正是昔日在凉州府衙里也算得上是一号人物的王进举。

　　当他看清推门而入的竟是如今已贵为皇子殿下的小乙时，那张布满岁月沟壑的老脸上顿时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惶恐。

　　这老头儿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双膝一软，作势便要朝着那光洁冰冷的青砖地面重重跪拜下去。

　　小乙眼疾手快，只是脚下一步踏出，身形便如鬼魅般欺近，稳稳地托住了王进举那微微颤抖的双臂。

　　“王叔，小乙向来不喜欢这些繁文缛节。”

　　小乙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温和，硬生生地将这位曾经的顶头上司给搀扶了起来。

　　“何况，再怎么说，您也是小乙的长辈。”

　　“若不是王叔当年给了小乙那份解差的差事，小乙也绝不可能有今天的皇子身份。”

　　这位年轻的皇子殿下所言，绝非那些官场上逢场作戏的虚情假意，而是字字句句皆发自肺腑。

　　小乙在心底暗自叹息，岁月这把无情刀，终究是把当年那个精明圆滑的王进举给雕琢成了如今这般谨小慎微的模样。

　　不管当年这老头儿出于何种算计，若不是他阴差阳错地给了自己那个凉州城解差的卑微身份，自己恐怕早就饿死在那漫天黄沙之中了。

　　更别提后来那些波云诡谲的暗中设计，若无王进举这颗看似不起眼的棋子在其中推波助澜，小乙深知自己绝不可能一步一个血印地走到今天这个高高在上的位置。

　　所以，对于眼前这个曾对自己有实打实恩情的半老头子，小乙是打从心底里存着一份感激的。

　　小乙缓缓松开手，自顾自从旁边的红木桌案上拎起紫砂茶壶，替王进举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粗茶。

　　“王叔，小乙这次来凉州，只为了一件事，那便是想替戴荃戴大人申冤。”

　　他将茶盏轻轻推到老头儿面前，语气平静得就像是在诉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家常。

　　“无论如何，当年小乙在这凉州府当差讨生活的时候，戴大人对小乙终归是不薄的。”

　　王进举看着那杯冒着袅袅水汽的粗茶，眼眶微红，颤巍巍地拱手作揖。

　　“殿下这份知恩图报的赤诚之心，小的实在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小乙微微皱了皱挺拔的剑眉，似乎对这般生分的称呼感到有些无奈。

　　“王叔，小乙在您面前，始终只是那个在凉州城里摸爬滚打的晚辈。”

　　他负手而立，目光悠悠地望向窗外那棵不知枯荣了多少个春秋的老槐树。

　　“咱们当年在府衙里的种种过往，无论是恩是怨，王叔都不必再如履薄冰地放在心上了。”

　　“以后在这没有外人的地方，您就把小乙当做个普普通通的晚辈子侄便是。”

　　小乙转过头，眼神清澈而坚定地盯着王进举。

　　“不许再称呼什么高高在上的殿下了，就叫我小乙。”

　　王进举面露难色，那双浑浊的眼眸中满是受宠若惊的挣扎。

　　“这……”

　　老头儿干瘪的嘴唇嗫嚅着，半天也没能把那个略显卑微的称呼给咽回去。

　　小乙嘴角勾起一抹略带狡黠的笑意，故意板起了那张俊朗的面孔。

　　“王叔若是不肯认小乙这个子侄，那以小乙目前这尊贵的身份，恐怕日后和王叔就再也没有平起平坐见面的可能了吧？”

　　王进举闻言，身躯猛地一震，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释然的光芒。

　　“好，小乙。”

　　老头儿这一声略带沙哑的呼唤，犹如一颗石子投入了小乙那如古井无波的心湖。

　　在这间逼仄且陈设简陋的厢房里，在王进举这个故人面前，小乙恍惚间仿佛又寻回了一抹久违的往昔回忆。

　　那时候的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解差差服，每日里脑子里盘算的不过是如何在这残酷的世道里讨一口安稳饭吃。

　　那时的凉州城，虽日子清苦，却没有如今这般步步惊心的权谋之争，更没有那些足以杀人于无形的勾心斗角。

　　王进举端起那杯渐渐温热的粗茶，浅浅地抿了一口，似乎借此压制住了内心的波澜。

　　“小乙，你当真铁了心要替戴大人申冤？”

　　老头儿压低了嗓音，那双浑浊的眼眸里透着一股子在官场泥沼中浸淫多年的警惕。

　　“嗯。”

　　小乙没有丝毫犹豫，极其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那神情仿佛是在立下一个重若千钧的誓言。

　　“若非如此，小乙又怎会亲自来到这凉州城。”

　　王进举放下茶盏，双手用力地搓了搓膝盖，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巨大的决心。

　　“好，既然你这孩子有这般情义，那我这个当叔叔的，今日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帮你一次。”

　　小乙闻言，瞳孔微微一缩，敏锐地捕捉到了老头儿话语里的弦外之音。

　　“听王叔这意思，莫非是知道这通天大案背后的某些隐秘？”

　　王进举警惕地环顾了一下四周，这才凑近了小乙几分。

　　“想必以你如今的手段，应该早就听说了，戴大人遇害当晚，曾有人秘密潜入府邸给他通风报信吧？”

　　小乙那张冷峻的脸庞上没有泛起丝毫波澜，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嗯，小乙确实有所耳闻，莫非王叔知道那神秘人的身份？”

　　王进举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腥之夜。

　　“那天晚上，我恰好从戴大人的书房门外路过，眼角余光瞥见一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溜进了戴大人的房间。”

　　老头儿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声音也因为恐惧而微微发颤。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生怕戴大人遭遇什么不测，便壮着胆子蹑手蹑脚地凑到窗根底下，在门外偷听了二人的对话。”

　　小乙负在身后的双手猛地攥紧，连指节都微微泛白，脑海中不可遏制地浮现出潜藏在自己府邸里的那个蒙面黑影。

　　“王叔在那窗外，究竟听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

　　王进举咽了一口唾沫，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个黑衣人一开口，便自称是京城大理寺派来的暗探。”

　　“他语气极其冷硬地告诉戴大人，说是当朝太子殿下亲自下达了密令，要彻底清查凉州府，皆因朝廷怀疑戴大人有企图谋反的狼子野心。”

　　小乙听到太子二字，眼眸深处瞬间闪过一抹极其凌厉的寒芒。

　　“那黑衣人紧接着还说，那封所谓定罪的太子手书，极有可能是有人暗中伪造的赝品，特意嘱咐戴大人要自己多加小心提防。”

　　王进举说到此处，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其间他们二人还有一些极其隐秘的轻声细语，由于我躲得稍远，加之夜风呼啸，实在未曾听清。”

　　小乙死死地盯着王进举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一毫撒谎的痕迹。

　　“王叔，事关重大，您可敢确定那晚没有听错哪怕半个字？”

　　王进举迎着小乙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毫不退缩地挺直了佝偻的脊梁。

　　“我确定，绝对没有听错半句。”

　　老头儿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透着看透世事沧桑的悲凉。

　　“像这般足以诛灭九族的诛心之言，我若不是听得真真切切，就算借我十个胆子，也是万万不敢在你面前信口开河的啊。”

　　小乙那紧绷的身体终于微微放松了几分，眼中的肃杀之气也随之消散。

　　“多谢王叔如实相告，这份人情，小乙记在心里了。”

　　他上前一步，极其郑重地拍了拍王进举的肩膀，语气中带上了几分严厉的警告。

　　“今日你我所言，事关凉州乃至整个大炎朝堂的生死存亡，这些话，还请王叔将其烂在肚子里，绝不要再对第二个人提起了。”

　　王进举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称是。

　　“你尽管把心放在肚子里，王叔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官场里混迹了这么大半辈子，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会招来杀身之祸，心里还是跟明镜儿似的。”

　　老头儿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成长为参天大树的年轻人，眼中满是欣慰。

　　“若不是小乙你今日亲自登门来问，这些足以掀起腥风血雨的话，我便是带进棺材里，也绝对不会对任何人吐露半个字的。”

　　小乙微微颔首，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便后退半步，双手抱拳。

　　“既然如此，那王叔您在这凉州城里多多保重身体，小乙还有要务在身，这便告辞了。”

　　说罢，小乙极其自然地从那件材质考究的锦缎长袍怀中，摸出了一个事先便已准备妥当的空白信封。

　　那信封看上去鼓鼓囊囊的，显然里面装满了足以让普通人安度晚年的硬通货。

　　小乙将那沉甸甸的信封轻轻放在了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粗茶旁边。

　　“这些黄白之物，还请王叔务必收下，权当是小乙这个做晚辈的一点微薄心意，留着平日里买些好酒好肉打打牙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