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那巍峨森严的红墙黄瓦还未在身后的晨雾中彻底隐去，小乙便已拿到了那块重若千钧的御赐金牌。
他没有片刻的耽搁，甚至连口热茶都未曾来得及喝，便在得到陛下首肯后，马不停蹄地回到府中，点齐了精锐侍从。
一行人宛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狠狠劈开了官道上那弥漫着寒意的凛冽朔风，直奔那凉州大营。
一路的奔波让众人的脸颊都染上了风霜的冷硬，但小乙那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眸中，却燃烧着越发炽热的火焰。
马蹄声如急雨般敲击着坚硬的地面，卷起阵阵飞扬的尘土，这一路风驰电掣，快马加鞭，终于将那座军营轮廓收入了眼底。
沉重的帐帘被人从里面猛地掀开，一名身披重甲、满脸风霜的魁梧汉子大步流星地迎了出来。
这汉子正是凉州大营的副都统郝谦。
他见着小乙那风尘仆仆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惶恐，当即推金山倒玉柱般单膝重重跪地。
甲片碰撞发出一阵清脆而又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营地里回荡。
“末将参见殿下。”
小乙随手将马鞭丢给身旁的侍卫，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虚抬了抬手。
“起来吧。”
他的声音沙哑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连带着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冷了几分。
“繁文缛节就免了，本宫着急赶来，不是来看你磕头的，快把查到的情况如实说说看。”
郝统领顺势站起身来，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庞上满是愧疚与凝重。
“是。”
他微微低下头，不敢直视小乙那锐利如鹰隼般的目光，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自责。
“殿下，此事皆是末将治军无方，平日里疏忽了防范，才让那些居心叵测的小人钻了空子。”
郝统领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件足以让他掉脑袋的惊天丑闻缓缓道出。
“军中武库里库存的一批精良兵甲，竟在末将的眼皮子底下被人偷偷掉包，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往了军营外面。”
小乙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那股压抑在心底的杀意瞬间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弥漫开来。
他死死地盯着郝统领，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数量多少？”
郝统领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咬了咬牙，吐出了那个让他触目惊心的数字。
“足足五十六套。”
小乙冷笑一声，五十六套兵甲，足以武装起一支精锐的死士小队了。
这帮人在这凉州大营里，当真是好大的胆子，好大的手笔。
“说下去。”
郝统领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赶忙将自己将功补过的举措和盘托出。
“末将察觉此事后，不敢有丝毫声张，连夜彻查，如今已经查明究竟是何人所为。”
“末将也已经暗中派了最得力的斥候一路跟随，顺藤摸瓜，找到了那批兵甲在营外藏匿的具体地点。”
小乙微微眯起双眼，眸光中闪烁着如同刀锋般冷冽的寒芒。
“那个吃里扒外的内鬼，人现在在何处？”
郝统领咽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回答。
“末将怕打草惊蛇，坏了殿下的大计，故而并未对其直接动手，那人此刻还安安稳稳地待在军中。”
小乙那紧绷的脸庞上终于露出一丝赞许的冷意。
“好，你这回倒算是没蠢到家。”
“给我加派人手，十二个时辰死死盯着那人。”
“他在这营中跟什么人接触，哪怕是擦肩而过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哪怕是多吃了一碗饭，统统都给我一字不落地记下。”
小乙猛地转过身，望着营帐外那猎猎作响的帅旗，声音如洪钟般在这方寸之地炸响。
“从今日起，这凉州大营彻底封营，严禁任何人以任何理由私自外出。”
“但是，如若那个内鬼想要偷偷溜出去传递消息。”
“你们绝不可阻拦，只需派最好的暗桩远远盯着即可，我要看看，他这根藤上，到底能牵出多大的一串毒瓜。”
小乙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几分，但那股不容置疑的霸气却丝毫未减。
“另外，那批藏在营外的兵甲，本宫自会派心腹之人去妥善处理。”
“你们凉州大营的人，除了盯着那个内鬼，其余的都不许轻举妄动，坏了本宫的全局。”
交代完郝统领，小乙微微偏过头，对着一直如影子般默默跟在自己身后的那名佩剑男子沉声唤道。
“岑兄。”
那被唤作岑兄的男子上前一步，身姿挺拔如松，双手抱拳，声音低沉而内敛。
“属下在。”
小乙转过身，看着这个与自己出生入死多次的得力手下，眼中多了一份信任。
“你立刻带上咱们自己的人手，去营外给我死死盯紧了那批藏匿的兵甲。”
“不管是飞禽走兽，还是什么三教九流的人物靠近，都务必给我盯死，把周围的状况摸得一清二楚。”
岑浩川没有多问半句，只是重重地点了头，转身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帐外。
“是。”
小乙重新将目光投向郝谦，眼神中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恩威并施。
“郝统领，至于你治军不严、致使兵甲遗失的疏忽大罪，本宫暂且将其记下，不做追究。”
“只要你接下来能全心全意地协助本宫，将这件错综复杂的案子彻底查个水落石出。”
“待到尘埃落定之日，本宫定会在父皇面前，替你美言几句，保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说罢，小乙缓缓探囊，从怀中摸出了一块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物事。
那是一面雕刻着五爪金龙、象征着皇权至高无上的御赐金牌。
金牌在昏暗的帐内烛火下，折射出一种让人心悸的威严光芒。
小乙将金牌在郝统领眼前晃了晃，声音平稳却如同惊雷。
“这是父皇亲赐的御赐金牌，本宫今日清晨，已经向陛下请了彻查此案的密旨。”
“从今天这一刻开始，直到整个案情水落石出、真凶伏法。”
“郝统领务必要无条件地配合本宫的所有调遣，此事更是绝密，不得对营中的任何人提起半个字。”
郝统领看着那面如朕亲临的金牌，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他将头深深地磕在地上。
“是，末将遵命，愿为殿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处理完正事，小乙走出了那压抑的中军大帐，深吸了一口这西北独有的粗犷冷风。
他顺着记忆中的路线，穿过一排排整齐的营房，来到了一个略显偏僻却十分干净的营帐前。
这是他弟年虎的住处。
小乙掀开帐帘，看着那个正光着膀子在擦拭兵器的雄壮汉子，冷峻的脸庞上终于浮现出一抹由衷的温和笑意。
“虎哥。”
年虎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猛地抬起头，那张憨厚粗犷的脸上顿时绽放出巨大的惊喜。
他随手扔下手中的抹布，大步走上前来，一巴掌拍在小乙的肩膀上。
“你怎么来了？”
年虎虽然看似粗犷，但心思却并不迟钝，他看了一眼小乙那疲惫却透着精光的眼神，压低了声音问道。
“是不是案子，有什么了不得的进展了？”
小乙顺势在一旁的木墩上坐下，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喝了一口凉水，这才缓缓开口。
“京城那边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我这次来，主要是为了这营中兵甲遗失的案子。”
“我刚才试探过了，那郝统领这几日，倒是一直都在尽心尽力地暗中追查遗失兵甲之事，看他的神情举止，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年虎挠了挠那乱糟糟的头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了。”
小乙把玩着手中的茶碗，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目前看来，他在兵甲被盗一事上，应该确实是被蒙在鼓里的不知情者。”
“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这军营里的水深得很。”
“接下来，还得要劳烦虎哥你，在暗处继续死死盯着营中的各色人等。”
“尤其是要卡死营门，不要让任何人以任何借口私自外出。”
年虎拍了拍自己那结实的胸脯，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笑得无比自信。
“好，你放心，这军营里的事儿我熟得很，有我在这里镇着呢。”
小乙站起身来，目光郑重地看着年虎。
“尤其是那个被郝统领查出来的、私自将兵甲送出大营的内鬼。”
“你千万要亲自给我盯紧了，绝不能让他脱离了咱们的管控视线。”
年虎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语气中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江湖义气。
“嗯，你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俺年虎就是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也定会把那孙子给你死死看住了。”
小乙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在这波诡云谲的权力斗争中，能有这样一份纯粹的兄弟情谊，实属难得。
他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年虎那宽厚如山脊般的肩膀。
“好兄弟，京城那边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我去收拾，我要走了。”
走到帐门口时，小乙突然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脸上露出一抹促狭而又温暖的笑意。
“对了，来凉州之前，我已经去探望了燕妮。”
“她腹中的胎儿很安稳，看到我带去的那些补品，她可是开心得很。”
年虎那张黑脸瞬间涨得通红，挠着后脑勺，笑得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童。
“你瞧，我就说吧，她见到你肯定开心极了。”
小乙大笑出声，那笑声冲散了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阴霾。
“我可是早早预定了，等着做这未出世孩子的干爹呢。”
在这弥漫着铁血与肃杀的军营之中，两个身处权力旋涡边缘的年轻男子，就这般相视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也没有江湖中的刀光剑影。
有的，只是褪尽了铅华之后，那份沉甸甸的、眉宇间尽是真诚的兄弟情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