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手里那份报告,薄薄的几页纸,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
傅砚礼接过,目光扫过第一行,手指微微收紧。
“周庭初的脑部复查结果显示,近期反复的剧烈精神刺激导致了他原本就脆弱的神经功能再次受损。”
沈渡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昏睡的周稚梨,“
他的认知退行比刚苏醒时更严重了。
现在,大概相当于四到五岁的孩子。
而且……对外界的不信任感和恐惧,可能很难逆转。”
傅砚礼没有说话。
他把报告合上,放在床头柜上。
“安安呢?”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心理专家还在干预,他拒绝所有人,包括……”
沈渡看了傅砚礼一眼,没有说下去。
包括你。
傅砚礼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床上周稚梨苍白的脸,看着她紧闭的眼睛,看着她手背上青紫色的针眼。
他伸出手,把她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她醒了之后,先不要告诉她这些。”
他的声音很低,“等她好一点。”
沈渡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门轻轻关上,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周稚梨是在第二天清晨醒来的。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她的眼皮上。
她感觉到光,感觉到疼,让人叫出声的疼,从身体深处往上涌,像被什么东西压住的疼。
她皱了皱眉,慢慢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白的,灯光是白的,墙壁是白的。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和一种她说不出来医院特有的气息。
她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才想起来发生了什么。
烂尾楼。宋清月的刀。陆景泽撞开她。血。很多血。
她下意识地抬手,想摸一下伤口的位置,手指刚抬起来就碰到了一样东西,是另一只手。
干燥,温热,指腹有薄薄的茧。
那只手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到她的手指都有些麻了。
她偏过头。
傅砚礼坐在床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他的头微微歪着,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底一片青黑,衣服皱巴巴的,不像平时那个永远整洁,永远冷淡的傅砚礼。
他睡着了,可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没有松开。
周稚梨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没有叫他,也没有抽回手。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疲惫的、没有防备的脸,心里涌起一种很复杂,说不清楚的感觉。
想哭,又想笑。
她动了动手指。
很轻的动作,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可傅砚礼还是醒了。他几乎是瞬间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片刻的迷茫,然后迅速聚焦,落在她脸上。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脸,看着她微微动了一下的手指。
“你醒了。”他的声音很哑,哑得像砂纸磨过的。
周稚梨点了点头。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
傅砚礼站起来,倒了一杯温水,拿了一根吸管,递到她嘴边。她含住吸管,喝了两口,水是温的,润过喉咙,舒服了一些。
“安安呢?”
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哼。
傅砚礼的手顿了一下。“在家。有人照顾。”
周稚梨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黑漆漆,很亮,可那亮光和平时不一样。
平时他的眼睛像两颗浸在清水里的石子,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冷静。
现在那两颗石子像是沉到了水底,被什么东西压着,光透不出来了。
“他怎么了?”周稚梨的声音有些发抖。
“受了惊吓,需要时间恢复。”傅砚礼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可周稚梨知道,那不是普通的事。如果只是普通的惊吓,他不会用这种语气说。
他越平静,事情就越不平静。
“我哥呢?”
“在楼上病房。他也受了惊吓,需要休息。”
周稚梨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傅砚礼,你看着我。”
傅砚礼看着她。
“你没有说实话。”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你每次不说实话的时候,眉毛会动,左边那一根,往下压一点。”
傅砚礼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
周稚梨的眼泪涌上来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害怕。
她害怕她不知道的那些事,害怕他不敢告诉她的那些事。
“告诉我。”她的声音在发抖,“不管是什么,告诉我。”
傅砚礼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眶里打转的眼泪,看着她苍白,没有血色的脸。
他伸出手,把她眼角的泪擦掉了。
动作很轻,指腹粗糙,蹭得她的脸颊有些疼。
“安安的自闭症复发了。比之前严重。他现在不说话,不理人,把自己封闭起来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你哥的认知退行加重了。他现在…大概相当于四岁的孩子,他不记得很多人,包括你。”
周稚梨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从眼角滑下来的那种。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两边流,流进耳朵里,流进头发里。
“他会记得的。”
她的声音很轻,“他答应过我的。他说过要看着我好好的。”
傅砚礼没有说话。他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轻。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花白头发的老者探进头来,穿着棉麻褂子,袖口沾着墨渍,齐荣年。
他看到周稚梨醒着,眼睛亮了一下,又看到她脸上的泪痕,那点亮光又暗了下去。
“浅浅。”
他走进来,步子有些急,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他走到床边,看着周稚梨那张苍白的脸,嘴唇抖了抖。
“你这个孩子……你怎么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可他忍住了。
他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周稚梨,眼眶通红。
周稚梨看着他的脸,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袖口上沾的墨渍,心里又酸又暖。
“师父,你怎么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