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在北平拍摄少林寺的李卫民,不知道的是,《太极张三丰》这部电影,在港岛的热潮还未完全散去,一股更猛烈的浪潮已经在海外悄然掀起。
得益于嘉禾强大的海外宣发能力,如今《太极张三丰》这部电影的拷贝,已经被卖到了全世界的各个地区。
最先烧起来的是东南亚。
新加坡的国泰戏院门口,排队买票的人龙从售票窗口一直蜿蜒到街角,拐了个弯,又延伸到下一路口。
当地警察不得不出动维持秩序,用隔离带把人群分成几段,一段一段放行。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年轻人买到了票,高举过头顶,像举着一面胜利的旗帜,冲同伴大喊:“我买到了!最后一张!”话音未落,后面排队的人群发出一片哀嚎。
马来西亚吉隆坡,一家影院连续三天加映午夜场,场场爆满。散场时已是凌晨两点,观众们意犹未尽地走出影院,还在讨论银幕上那场经典的打戏。
“那个演君宝的,叫什么来着?”有人用广东话问。“李卫民!听说是大陆来的!”另一个人答。“大陆仔能拍出这样的片子?”那人啧啧称奇,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泰国曼谷,唐人街的华语影院挂出了巨幅海报——李卫民带领众人打拳的身影,占据了整面墙。
海报下面用泰文写着:“来自华国的功夫传奇,比李小龙更震撼!”一个当地的泰拳教练带着十几个徒弟包场观看,看完后沉默了很久,对徒弟们说:“这才是功夫。”
印尼雅加达,一家影院门口贴出告示:“因观众过多,本片将延长放映一周。”旁边用小字写着:“请勿在影院内模仿武打动作,已有观众踢坏座椅。”据说是有人看到兴起,跟着银幕上的君宝来了个“旋风脚”,把前排的椅子踢翻了。
东南亚的热潮很快蔓延到了东亚。
南韩国汉城,明洞的电影院门口,《太极张三丰》的排片表被观众撕走了好几张——不是捣乱,是拿回家收藏。
一个大学女生看完电影,哭着对同伴说:“那个君宝,他好可怜,又好厉害。我要学中国功夫!”她的同伴擦着眼泪说:“你连跆拳道都没学会。”女生瞪了她一眼:“那不一样!”
樱花国东京,银座的一家影院专门为《太极张三丰》开设了“功夫放映周”。票价比普通电影贵三成,依然一票难求。《电影旬报》的影评人写了一篇长文,标题是《华国功夫的新境界——评〈太极张三丰〉》。文章写道:“李卫民桑的这部作品,超越了传统功夫片的打斗层面,将道家哲学融入武术,使每一拳每一脚都有了思想的重量。这是功夫电影从未达到的高度。”
大阪的一家生意冷落的道场,馆长是个五十多岁的日本老头,年轻时候学过杨式太极拳,看了《太极张三丰》后,连夜把道馆的招牌换成了新的,上面写着:“本派太极拳,正宗中国功夫,师承武当。”
一时之间,门庭若市,不少人排队过来学习观摩。
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欧美的反应。
美国洛杉矶,一家专门放映外语片的艺术影院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引进了《太极张三丰》。
原本只打算放一周,没想到第一天的票就卖光了。
观众中有一半是华人,另一半是美国人。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人看完电影,在影院门口拉住经理问:“这个李卫民是谁?是布鲁斯李的徒弟吗?他还会拍别的电影吗?”
经理摇了摇头:“不知道。这是他的第一部在海外上映的片子。”年轻人掏出钱包:“我要买他的所有电影。”经理笑了:“就这一部。”年轻人愣了一下,把钱包收回去,失望的走了。
法国巴黎,一家左岸的艺术影院把《太极张三丰》和一部法国新浪潮电影放在一起联映。
影评人写道:“卫民?李的镜头语言,有一种东方的诗意。
他打拳的那段,让我想起了德彪西的音乐——轻盈,空灵,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一个法国老太太看完电影,对身旁的朋友说:“我想去中国。去少林寺。”朋友问:“你会中文吗?”老太太想了想:“不会。但我会打太极拳。”说着,在影院的过道里比划了一个“云手”,差点打到旁边的人。
英国伦敦,《泰晤士报》的影评版块破天荒地给一部中国功夫片留出了半个版面。标题是:《东方功夫,西方震撼》。文章写道:“太极张三丰这部电影将华国功夫提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他的电影不只是打斗,更是哲学。那些拳脚之间,藏着一种对生命、对自然的理解,这是西方动作片永远无法企及的。”
这些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世界各地飞回港岛。
嘉禾公司的会议室里,邹文怀坐在长条桌的主位上,手里拿着一叠刚从海外传回来的票房报表。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不是难看,是复杂。
那种表情,像是看见了一块金子从自己手边溜走,又像是庆幸这块金子还没被别人彻底捡走。
报表上的数字很刺眼。新加坡:上映五周,累计票房突破两百万港币,创下华语片在当地的新纪录。马来西亚:上映四周,票房一百五十万,还在持续增长。泰国:上映三周,票房一百二十万,超过了同期所有好莱坞电影。南韩国:上映四周,票房折合港币三百万,名列年度进口片前三。樱花国:上映两周,票房已经突破四百万港币,还在持续攀升。美国:上映一周,七家艺术影院,单馆平均票房一万美元,创下了外语片在艺术院线的开画纪录。
邹文怀把报表放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没在意。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看着坐在对面的两个人——一个是嘉禾的制片经理何冠昌,一个是发行部的主管梁风。
“你们都看了?”邹文怀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何冠昌点了点头,脸色同样复杂:“看了。李卫民这部《太极张三丰》,在海外卖疯了。”
梁风补充道:“不只是卖疯了。是打破了华语片在海外的票房纪录。之前只有李小龙的电影达到过这种高度。”
李小龙何许人也?
创造的传奇数不胜数。
梁风把李卫民和李小龙相提并论,本身就是对李卫民的一种认可。
邹文怀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他想起去年,李卫民来港岛的时候,他还让人去接触过,想签下这个年轻人。后来李卫民自己开了公司,他也没太在意——一个内地来的毛头小子,能翻出多大的浪?现在,那浪已经翻到欧美去了。
“冠昌,”邹文怀开口了,“你说,如果当初我们签下了李卫民,现在这些票房,是不是就是我们的?”
何冠昌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说:“邹先生,李卫民这个人,不是池中物。就算当初签下了他,他也不会甘心只做嘉禾的一个导演。他开公司是迟早的事。”
邹文怀点了点头,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是我小看他了。”
梁风在旁边插话:“邹先生,现在的问题是,李卫民的华光国际正在拍两部新戏——一部在港岛,叫《蛇形刁手》,成龙主演,袁和平导演;另一部在内地,叫《少林寺》,他自己导演主演。这两部戏一旦拍完,发行渠道怎么办?”
邹文怀的眉头皱了起来。
梁风继续说:“我们是继续承接合作,还是……”
梁风话到此处,目光在邹文怀与何冠昌之间一转,压低声音追问道:“邹先生,何先生,咱们不妨直说——华光这两部新戏,是继续按之前的约定走嘉禾院线排片,还是……另做打算?”
何冠昌闻言眉头微蹙,双手交叠放在桌案上,一时没有接话。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蛇形刁手》暂且不说,《太极张三丰》原班人马拍摄的《少林寺》,更是李卫民亲自执导主演,凭着《太极张三丰》在全球刮起的东风,这部片子只要上映,必然是票房大卖的摇钱树,嘉禾若是握在手中,少说能赚得盆满钵满。
邹文怀指尖敲击桌面的节奏渐渐停了,他抬眼望向窗外港岛繁华的街景,眼底翻涌着权衡利弊的沉郁。
他何尝不知这部影片的价值,可一想到海外报表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想到业内已经将李卫民与李小龙相提并论,心头便掠过一丝寒意。
李小龙当年横空出世,已然改写了港岛功夫片的格局。
如今李卫民年纪轻轻,既能导又能演,还在海外市场闯下如此大的名头,首部作品就掀起如此狂潮,假以时日,等他根基稳固,港岛影坛只怕再无人能与之抗衡。嘉禾辛苦打拼多年的江山,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被一人蚕食。
赚钱固然重要,可格局与话语权,才是立足根本。这个险,他冒不起。
沉默如同凝滞的空气,填满了整间会议室。
邹文怀缓缓收回目光,没有回复梁风的话,而是拿起桌前的座机,缓缓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待电话接通,他声音沉稳,不带半分多余情绪:“邵先生,是我,邹文怀。有件要事,想与你商议一番——关于近日在海外风头正盛的李卫民。”
几句简短交谈,双方心意已然相通。放下电话,邹文怀抬眼看向梁风,语气斩钉截铁,不带丝毫回旋余地:“通知下去,嘉禾院线,全面停掉李卫民华光国际所有影片的排片计划。”
何冠昌心头一震,刚想开口劝说,却被邹文怀抬手拦下。
“邵氏那边,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邹文怀靠回椅背,眼神锐利如刀,“港岛的院线,不能由他一个后生说了算。既然他潜力如此惊人,那就趁早摁住苗头——我倒要看看,没有院线排片,他拍得再好,又能上映到哪里去。”
不久后,港岛的摄影棚内,《蛇形刁手》的拍摄已进入收尾阶段。
片场灯火通明,成龙正对着镜头演练一招灵动巧妙的蛇拳,袁和平站在监视器后仔细把控着每一个镜头,剧组上下都沉浸在即将杀青的喜悦之中。
港岛本来就是快节奏的工作模式,再加上蛇形刁手剧本完整,导演和演员又肯下功夫,所以拍摄进度自然是不慢。
霍先生作为华光国际的股东,看着顺利推进的拍摄工作,心中满是期待,只等影片杀青后,便让手下着手对接院线发行。
手下依照此前与嘉禾初步达成的意向,整理好《蛇形刁手》的样片与宣传方案,前往嘉禾大厦登门拜访。
前台通报后,接待他的是一位部门经理。来人客气地递上所有文件,说明来意:“经理您好,这部《蛇形刁手》马上杀青,想和贵院线洽谈上映排片,麻烦您看一下。”
部门经理随手翻阅了几页,便将资料推了回去,面色平淡,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不好意思,近期嘉禾院线的所有排片计划早已排满,后续档期也都分配完毕,没办法再接新的影片了。”
“您再通融一下?”工作人员连忙争取,“这部片子票房潜力很好,哪怕安排一些常规场次也可以。”
“不必多说了,院线排片是统一规划的,改不了。”部门经理态度坚决,直接结束了对话。
工作人员几番尝试都无果,只能悻悻收起资料,返回华光向霍先生复命。
“霍先生,嘉禾那边回绝了,发行部的经理说排片全满,怎么商量都不肯松口。”
霍先生闻言眉头瞬间紧锁,心中隐隐生出不妙的预感。他深知所谓的没有档期完全就是托词,嘉禾绝无可能无片可排,这背后定然另有缘由。
他没有迟疑,立刻拿起电话,亲自拨通了邹文怀的号码。
电话接通后,霍先生语气平和:“邹先生,打扰了。我手下刚从嘉禾回来,说《蛇形刁手》的排片被拒了,不知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邹文怀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听着客气疏离,滴水不漏:“霍先生,实在抱歉,院线近期档期确实饱和,实在腾不出场次,我也无能为力。”
“邹先生,咱们业内都清楚,院线排片总有周转的余地,这部片子对我们很重要,还望您能高抬贵手。”
霍先生试图缓和局面,可无论他如何说,邹文怀始终以排片已满为由,半点不肯松口。
挂断电话,霍先生面色凝重,指尖微微收紧。
邹文怀的态度已然说明一切,这不是排片紧张,而是嘉禾单方面的封杀。
霍先生手里的听筒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他坐在书房的红木椅上,窗外花园里的茶花开得正艳,可他一眼都没看。他拿起电话,又放下,拿起,又放下。第三次,他拨通了邵逸夫的电话。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邵逸夫沉稳的声音,带着几分不疾不徐的气度。霍先生收敛心绪,语气依旧平和:“邵先生,我是老霍,冒昧打扰,是想为公司新片《蛇形刁手》洽谈贵院院线的排片事宜,不知您这边是否有合适的档期?”
邵逸夫轻笑一声,语气客气却疏离,和邹文怀的说辞如出一辙:“霍先生,实在对不住,邵氏院线近期的排片早已安排妥当,各大黄金档期、常规场次都没有空缺,怕是帮不上你的忙了。”
霍先生心下一沉,仍不死心地尝试争取:“邵先生,这部影片很不错,票房保障十足,您看能否酌情调配一下场次?”
“院线运作自有规矩,不能随意改动。”邵逸夫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此事不必再提,我这边还有要事,先挂了。”
不等霍先生再开口,电话便被匆匆挂断。
忙音传来,霍先生缓缓放下听筒,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脸色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嘉禾与邵氏两大院线巨头,先后用一模一样的理由回绝,这早已不是简单的排片问题,而是双方联手布下的封杀局,要彻底堵死华光国际在港岛的发行出路。
他先前还心存一丝侥幸,此刻却被彻骨的寒意包裹,深知此事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没有港岛两大院线的支持,华光的两部新片,就如同被扼住了咽喉。
他不敢再有丝毫耽搁,手指微微颤抖着拨通了远在北平的电话。
铃声响了几下便被接通,那头传来李卫民平静的声音,还夹杂着片场轻微的嘈杂声。
霍先生压下心头的焦急与沉重,声音沙哑地开口:“卫民,大事不好了。《蛇形刁手》对接嘉禾被拒,我又联系了邵氏,也是同样的结果,两家院线口径一致,全都说排片已满,分明是联手要封杀我们华光。《少林寺》和《蛇形刁手》这两部片子,在港岛怕是没有上映的渠道了。”
李卫民在电话那头先是一愣,随即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倒像是早就料到了什么。
“霍先生,您别急。车到山前必有路,总会有办法的。”
霍先生急了:“卫民,这不是山路,这是悬崖!港岛两条最大的院线都不给你排片,你的片子拍出来往哪儿放?总不能只在左派那十几家小影院上映吧?那票房能有多少?”
“霍先生,”李卫民的声音还是不急不慢,“您信我吗?”
霍先生愣了一下。
“信我,就再给我一点时间。我来想办法。”
霍先生握着听筒,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想起第一次见李卫民的时候,那个年轻人在哈尔滨的冰灯下陪他下棋,棋艺精湛,谈吐不凡。他想起李卫民用那瓶神奇的药水救了自己的命,又救了自己母亲的命。他想起这个年轻人从无到有,拍出了《太极张三丰》,横扫港岛,席卷海外。
许多次的经历让他对这个年轻人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信任。
既然他说有办法,那就一定有办法。
“行,”霍先生的声音缓下来,“我信你。但你得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办?”
电话那头,李卫民声音依旧沉稳冷静:“霍先生,你先稳住剧组,后期制作照常推进,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至于我打算怎么办,等我把这边的工作交接好了之后,我去港岛一趟和您见了面再说。”
霍先生见状,心中的焦躁终究是压下去了几分,可眉宇间的忧虑依旧未散。
他沉声道:“好,我等你过来。这边剧组和后期的事,我会全权稳住,绝不让他们乱了阵脚。只是港岛这边两大院线联手施压,形势逼人,你也要早做打算。”
“放心,霍先生。”李卫民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沉稳得如同脚下的嵩山古刹,“他们以为封了港岛的院线,就断了我们的路,却忘了《太极张三丰》的热度,早已烧遍了全球。港岛只是一隅,我们的天地,从来不止这方寸之地。”
话音落下,两人又简单叮嘱了几句片场事宜,便挂断了电话。
李卫民缓缓放下手中的电话,转头望向身后巍峨的寺庙山门,晨雾缭绕中,古塔苍松尽显肃穆。
他身旁的工作人员还在忙碌着拍摄器材,无人知晓刚刚那通电话里的惊涛骇浪。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反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邹文怀与邵逸夫的联手封杀,在他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江湖本就是弱肉强食,自己锋芒太盛,动了两大巨头的蛋糕,自然会引来打压。
只是,他们终究还是小看了自己。
李卫民转身走向监视器,语气平淡地对场务吩咐道:“把下午的戏份提前,加快拍摄进度,我要尽快动身去港岛。”
指令下达,片场再度高效运转起来。镜头之下,少年僧人的拳脚刚劲有力,一如李卫民此刻的心境——任尔风雨欲来,我自岿然不动,自有破局之法。
而远在港岛的霍先生,挂断电话后,也立刻收拾起心绪,起身赶往《蛇形刁手》的片场。他要稳住整个团队,静候李卫民归来,一同面对这场港岛影坛前所未有的风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