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自我介绍说自己是这个村的村长。
蚩遥没见过他,这个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村长 那个眼神阴鸷,说话慢吞吞的老头。
蚩遥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阿秀出事的时候,那个老村长才十来岁,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那现在这个四十来岁的村长,应该就是那个老村长的……父亲?
村长很热情,张罗着要给他们弄吃的,湛澪说不用麻烦,村长不听,硬是让媳妇炒了几个菜,一盘腊肉炒干笋,一盘清炒野菜,一碗咸菜,还抱出一坛自家酿的米酒。
“来,喝点,晚上凉,暖暖身子。”他拍开酒坛的泥封,醇厚的酒香立刻飘散开来。
湛澪看了蚩遥一眼,端起酒杯,谈屿和郁同尘犹豫着端了起来。
蚩遥没喝,他不会喝酒,而且他得保持清醒。
村长也不在意,自己先干了一杯,咂了咂嘴,脸上泛起满足的红晕。
几个人边喝边聊。
村长话很多,说起村里的事滔滔不绝,谁家生了娃,谁家娶了媳妇,谁家的牛下了崽,今年的收成怎么样,后山的野果熟了没有。
他的声音里带着那种山民特有的爽朗,好像什么事都是值得高兴的。
湛澪几人一边喝一边应着,偶尔插几句话,套点信息,他们问得都很小心,没被察觉出来。
酒过三巡,村长已经有点醉了,他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虾,说话开始含糊,舌头像打了结。
“村长,今年是哪一年?”湛澪装作不经意地问。
村长张了张嘴,刚要说话,脑袋一歪,趴在桌上睡着了,鼾声立刻响起来,震得桌上的碗筷都跟着微微颤抖。
“……睡过去了。”谈屿无语地看着他,嘴角抽了抽。
几个人对视一眼,只好站起来,把村长抬进里屋,沉得像块石头,几个人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搬到床上,又帮他脱了鞋,盖上被子。
蚩遥帮着把村长放好,转身的时候,目光落在墙角。
那里供着一个神龛。
很简陋,就是几块木板搭成的架子,但擦得很干净,没有一丝灰尘,神龛前的香炉里插着三根烧尽的香杆,香灰落了一小堆。
神龛里,是一尊漆黑的神像。
蚩遥瞬间起了鸡皮疙瘩,七十年前,这神像就已经在了?
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但村长已经醉得不省人事,问不了。
几个人退出里屋,回到堂屋,蚩遥的目光扫过墙壁,忽然定住了。
墙上挂着一本日历。
很老式的那种,一页一页撕的,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曲,最上面那页印着几个黑色的大字——
1951。
蚩遥快步走过去,盯着那本日历看了好几秒,确认自己没有眼花,那数字印得清清楚楚,墨迹都有些褪色了。
“你们看。”
几个人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坟》是什么时间?”
“2021。”郁同尘轻声回答。
那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恍惚。
2021,1951。
中间隔着整整七十年。
“所以……”谈屿的声音有些干,“我们来到了七十年前?”
湛澪点了点头,脸色凝重。
蚩遥站在那儿,盯着那本日历,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们来到了七十年前的老鸦村。
来到了那个阿秀被逼着穿上嫁衣,被按在镜子前梳头,被锁在屋里等着嫁人的时候。
来到了那个货郎被扔进井底,在黑暗中一点一点咽气的时候。
——所有的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又或者说,正在发生。
又或者,刚刚结束。
【卧槽卧槽卧槽!所以没去到巫副本,反而时空错乱回到了七十年前的村子?】
【俺的亲娘诶,这道具也太不靠谱了吧!还能不能回去都是个未知数啊!】
【对啊,而且你们发现没,阿秀明明也进来了,但是竟然一直都没出现!】
【阿秀该不会……】
【别吓我,阿秀要是丢了那这趟白来了!】
几人站在屋子中间,夜风裹挟着青草与湿润泥土的气息从窗户飘了进来,带着山野特有的清冽。
远处孩童银铃般的笑声渐渐消散在夜色深处,街道上的灯火开始一盏接着一盏熄灭,像是有人在黑暗中逐一合上眼睛,整个村子缓缓沉入睡眠。
蚩遥盯着那本日历上刺眼的1951,沉默了好一会。
“现在怎么办?”谈屿打破了沉寂。
蚩遥缓缓抬头,视线越过那些已经熄灯的屋顶,投向村子深处某个模糊的方向。
“走,”他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去看看阿秀的家。”
几个人穿过沉睡的村子,往西头走去。
月光慷慨地倾泻下来,照得整条路一片银白,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阿秀家的宅子在村子最西边,他们在门前停下脚步。
房子很新,门窗完好,甚至还能看出不久前刷上去的油漆泛着淡淡的光泽。
院子里收拾得整整齐齐,不像七十年后那样破败不堪,杂草丛生,但屋里没有灯,黑洞洞的。
蚩遥站在门口,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蚩遥不愿去想那个最坏的可能,但那个念头还是像毒蛇一样从心底钻出来,这个时候,她已经跳井了吗?
正想着敲门。
“嘘。”郁同尘忽然出声,示意外面有动静。
几个人立刻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退到暗处,隐匿在建筑物的阴影里,连呼吸都放轻了。
月光下,一个女人正从村子另一边慢慢挪过来,她拖着什么东西,走得很吃力,每迈出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她身后拉着一辆破旧的推车,木轮子在坑洼的土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车上盖着一块黑布,看不清下面是什么。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耗尽全身的力气,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蚩遥盯着那个女人的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拉扯着他的心。
他们悄悄跟了上去,保持着距离,不让她发现。
女人往村外走,走过那片荒芜的杂草地,踩倒一路的野草,来到了那些零星散落的土堆最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