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依旧安静。
昂热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杯子,扫了一眼地上那团还在呻吟的身影,又扫过那十二张神色各异的脸,最后落在主位上的汉高身上。
他笑了笑。
那笑容优雅,从容,带着一百三十多年岁月沉淀出的、看透一切的淡然:
“那么,我们继续?”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固体。
地上那个小胡子年轻人还在呻吟,脸肿得像一颗煮过头的猪头。十二位家族代表僵坐在各自的高背椅里,没有人敢动,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
汉高拄着拐杖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看着叶安离开的方向,看着那扇已经合拢的绯红色门,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叫:
“疯子……简直是疯子!”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带着愤怒,带着恐惧,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打破认知后的崩溃。
一百三十多年了。
他从德克萨斯的荒野一路走到今天,见过无数狠人、狂人、亡命之徒。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
一个年轻人,当着十三个大家族的代表,当着“快手汉高”的面,把谈判代表揍成那样,然后拍拍手,牵着女朋友的手说“去游乐场”?
这不是疯子是什么?
“老毕登,你骂谁呢?”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汉高的尖叫戛然而止。
他猛地转头,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
那扇绯红色的门不知何时又开了。叶安站在门口,一只手还牵着绘梨衣,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脸上带着一个灿烂的、人畜无害的笑容。
“忘了你这个老毕登了。”
他松开绘梨衣的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在门口等我一下,数到五十。”
绘梨衣乖巧地点点头,站在门外,开始在心里默默数数。她甚至贴心地帮叶安把门带上了——只留了一条缝,方便自己看。
叶安转过身,朝汉高走去。
“你……你不要过来!”
汉高的声音变了调。他猛地弯腰,动作之快完全不像一个百岁老人,右手闪电般探向会议桌下方的暗格——
“咔哒。”
暗格弹开。里面是一把静静躺在天鹅绒衬垫上的左轮手枪。
那是一把造型古朴的六发左轮,枪身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银灰色,握把处镶嵌着两块温润的象牙,枪管上镌刻着繁复的炼金纹路,在壁炉的火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德州拂晓。
这把枪伴随着汉高走过了整整一个多世纪,见证了德克萨斯的荒野、墨西哥的边境、禁酒时代的芝加哥、二战后的纽约。它饮过无数人的血,也多次在生死关头救过汉高的命。
它是炼金术的杰作,是混血种世界的传奇,更是汉高本人最后的底气。
汉高手握德州拂晓,枪口对准叶安,手指扣在扳机上。
但他的手指在抖。
抖得厉害。
他看着叶安一步步走近,看着那张年轻的脸上始终挂着的、漫不经心的笑容,忽然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判断——
这个人,到底怕不怕子弹?
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这把枪的威力?
这个人,到底……
“别杀他!”
昂热的声音忽然响起。这位老校长终于从刚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意识到再不出声可能真要出人命了。他快步上前,试图挡在两人之间。
叶安偏过头,看了昂热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我有分寸。”
然后他继续向前。
昂热愣在原地,没有再阻拦。
他有分寸。
昂热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多虑了。叶安虽然行事狂放,但从来不是滥杀之人。他既然说了“有分寸”,那就应该……
“咔嚓。”
一声清脆的金属碎裂声打断了昂热的思绪。
他瞪大了眼睛。
叶安的右手,就那么直直地、没有任何花哨地,一把抓住了德州拂晓的枪管。
然后他五指合拢。
那把陪伴汉高一百三十多年、饮过无数人血的炼金转轮,那把被混血种世界视为传奇的左轮手枪,在叶安的掌心里,像一块脆弱的饼干般——
粉碎。
金属碎片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落在胡桃木地板上,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
汉高握着只剩下半截握把的手,整个人如同石化。
他看着那些碎片,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依旧平静的表情,大脑一片空白。
一百三十多年。
一百三十多年的战友、伙伴、最后的底气,就这么……
“你……”
他张开嘴,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叶安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抬脚。
大力。
猛踹。
“砰!”
汉高整个人如同一颗炮弹般飞了出去,重重撞在房间最深处的墙壁上。
那堵覆盖着胡桃木护墙板的墙壁,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以汉高落点为中心,裂开了一圈蛛网般的裂纹。
汉高嵌在墙里,双手双脚张开,整个人呈一个标准的“大”字型,两眼翻白,嘴角溢出一丝血迹,手中的半截枪柄不知何时已经脱手,落在地板上滚了两圈。
叶安收回脚,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十二张已经彻底失去血色的年轻面孔。
“还有十二个人。”
他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宣布接下来要去吃夜宵。
十二个年轻人终于从石化状态中惊醒。
一个胆子稍大的——坐在最边缘、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留着精致山羊胡的男人——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尖锐:
“我们……我们没对你出手!你不能动手!”
他说着,还不忘举起右拳,亮出食指上的家徽戒指,仿佛那枚小小的银圈能给他提供什么保护。
叶安歪了歪头,看着他。
那目光让山羊胡男人的脊背一阵发凉。
“我管你们出不出手。”
叶安迈步朝他走去:
“我看你们很不爽。吃我一击吧。”
山羊胡男人瞳孔地震,下意识想跑。
但来不及了。
叶安的拳头已经出现在他眼前。
那拳头不大,甚至可以说是白皙修长,一看就不像是能打出重击的样子。
但山羊胡男人感觉自己仿佛被一辆全速行驶的卡车迎面撞上。
他的身体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然后——
“砰!”
稳稳地嵌在了汉高旁边的墙壁上,与那位德克萨斯老前辈并排陈列。
左一拳。右一脚。
叶安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在进行一场高效率的室内装修。
一个接一个的年轻家族代表飞了起来,一个接一个地被“镶”在墙上。有的头朝上,有的头朝下,有的侧身,有的仰面,姿态各异,唯一的共同点是——都嵌得很深,暂时掉不下来。
很快,十个人已经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在墙上排成一排,与汉高构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剩下两个人。
其中一个不断后退,退到墙角,退无可退。他看着叶安一步步逼近,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眼泪和鼻涕几乎是同时涌出来的。
“求、求求你……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来……我不该……”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狼狈至极。
叶安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嫌弃:
“哭?”
他皱了皱眉:
“我最烦娘娘腔了。”
然后他抬起脚,轻轻一挑。
那人腾空而起,划过一道弧线——
“砰!”
第十一个。成功上墙。
最后一个。
那是一个女生。
准确地说,是一个看起来二十五六岁、容貌相当出众的女生。
深褐色的长发,琥珀色的眼睛,精致的妆容,一身剪裁考究的酒红色套裙,此刻正拼命朝门口跑去。
她的手已经碰到了门把手。
她的眼中闪过一抹希望的光芒。
“我让你跑了吗?”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轻飘飘的,却让她的动作彻底凝固。
她僵硬地转过头。
叶安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她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正用一种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她。
“我、我是女生!”她的声音尖锐而颤抖,死死抓着门把手,仿佛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你不能打我!”
叶安挑了挑眉。
女生?
他仔细看了看那张脸——确实挺漂亮,确实是个女孩子。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依旧灿烂,人畜无害:
“我管你是不是女的。”
他抬起手,五指虚虚一抓。
一股无形的力量将那女生从门边拎了起来,双脚离地。
“给我——”
叶安手腕一抖,像是在甩一块抹布:
“飞起来。”
女生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惊心动魄的轨迹——
“砰!”
稳稳地嵌在了墙上的最后一个空位。
至此,十二位年轻家族代表加一位德克萨斯老前辈,整整十三个人,以各种姿态、各种表情,整齐地陈列在房间最深处的墙壁上,如同一幅荒诞的现代艺术装置。
只有一开始那个小胡子年轻人,依旧躺在地上,脸肿得无法辨认,暂时逃过了“上墙”的命运。
叶安拍了拍手,满意地欣赏了一眼自己的作品,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十三个人嵌在墙里,有的还在呻吟,有的已经昏了过去,有的瞪大眼睛看着他,目光里混合着恐惧、愤怒和难以置信。
叶安想了想,补充了一句:
“对了,墙壁维修费找密党报销。就说我打的。”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绘梨衣正好数到五十。
她睁开眼睛,看着叶安,玫瑰红的眼眸里满是好奇:
“叶安,里面好吵。你在做什么?”
叶安牵起她的手,语气轻松:
“没什么,帮他们重新装修了一下墙壁。”
绘梨衣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有追问。
“走吧,游乐场。”叶安拉着她朝通道尽头走去。
“嗯!”
少女的声音轻快而期待。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通道的阴影中。
……
房间里。
昂热看着那一墙的人,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汉高面前,仰头看着这位一百多年前的老对手、老朋友,此刻正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势嵌在墙里,两眼翻白,嘴角带血。
昂热忽然有点想笑。
但他忍住了。
“看来……也没法谈了。”
他自言自语般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一丝哭笑不得:
“我也没办法。那孩子,我也管不了。”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
他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校董会紧急联络处”的号码。
编辑短信:
“今晚在市政歌剧院侧厅会议室发生了一点小冲突。有十三个人需要从墙上抠下来。分别是:汉高先生,以及以下十二位家族代表:[名单附后]。伤势应该不重,但可能需要骨科医生和……嗯,装修工人。麻烦通知他们家里人。医疗费和维修费我会处理。”
发送。
昂热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墙,摇了摇头,推门离开。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房间里,只剩下墙上的十三个人,地上躺着的一个,以及壁炉里依旧跃动的火焰。
火焰噼啪作响,在那些嵌在墙上的面孔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被叶安第一个揍飞的小胡子年轻人,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扶着墙,踉跄着走到那面“陈列墙”前,仰头看着墙上的众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狼狈的样子。
他张开嘴,想说点什么。
但最终,他只是发出一声微弱的、带着哭腔的叹息。
然后他扶着墙,慢慢滑坐在地。
墙上的十三个人,没有一个回应他。
房间里,只剩下火焰的噼啪声,和偶尔传来的、微弱的呻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