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片夜色下,卡塞尔学院的另一角灯火通明。
新闻部。
这是一间位于行政楼三层的宽敞办公室,此刻却被各种设备和人员塞得满满当当。
十几台电脑同时运转,屏幕的荧光将每个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打印机嗡嗡作响,不断吐出纸张。
墙上贴满了各种截图、时间线、备注便签,纵横交错的线条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而站在蛛网中央的,是一个身形高大、胡子拉碴的男人。
芬格尔·冯·弗林斯。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袖子撸到手肘,露出两条毛茸茸的手臂。
头发乱得像鸡窝,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双手同时在两台电脑上操作,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快快快!三号机位的那张照片删掉!角度太正了,一看就是监控视角!”芬格尔头也不回地喊道。
一个戴眼镜的学弟立刻应声:“删了删了!换成这张远景,看起来就像路人手机拍的!”
“那张也不行!背景里有执行部的人!”另一个女生尖叫。
“那就p掉!把那个人p成一棵树!”
“树?那个位置哪有树?”
“那就加一棵树!你管他有没有树,反正看起来合理就行!”
芬格尔的声音压过所有人的嘈杂,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从容:
“都别慌!听我指挥——小王,你负责把论坛里所有关于‘怪物’‘龙化’的帖子都改成‘特效化妆’‘角色扮演’,关键词替换!”
“明白!”
“小李,你去推特上发几张模糊的现场图,配文‘六旗游乐场惊现超级英雄,是漫威新片路透?’,带一波节奏!”
“好嘞!”
“小张,你联系那几个发过清晰视频的账号,出价买断,就说我们是自媒体,想独家转载——记住,态度要诚恳,价格要大方才显得真实!”
“是!”
办公室里的忙碌程度瞬间又提升了一个等级。
芬格尔在电脑前坐下,开始亲自操刀一篇长文。
标题他已经想好了:《独家揭秘:六旗游乐场“怪物”事件真相,竟是电影特效团队现场测试?》
他敲字的速度飞快,脸上带着一种“这活儿我干了一百遍”的从容。
是的,他已经干了很多遍了。
作为卡塞尔新闻部的实际掌舵人,芬格尔这些年来的主要工作之一,就是“洗煤球”——把那些因为执行部任务、言灵失控、龙类袭击而造成的“社会影响”,洗成各种合情合理、人畜无害的“意外”或“炒作”。
游乐场瓦斯爆炸。特效团队现场测试。无人机航拍事故。极限运动爱好者作死挑战。
只要能圆的,他都圆过。
圆不了的……那就是不存在。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双总是装疯卖傻的眼睛,此刻却透着一股与平时截然不同的锐利和专注。
……
叶安靠在沙发上,看着手机上实时传来的新闻部监控画面,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芬格尔,”他摇了摇头,“平时看着像条咸鱼,干起活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他端起旁边的饮料喝了一口,继续饶有兴致地看戏。
画面里,芬格尔正在指导一个学弟怎么把一张楚子航龙化后的照片p成“光影特效”。
那学弟的技术显然不太过关,芬格尔急得直拍桌子,亲自上手操作,三两下就把那狰狞的龙鳞变成了某种“赛博朋克风格的金属战甲”。
“完美!”芬格尔一拍大腿。
“你看,这不就科技感满满了?标题我都想好了——《芝加哥惊现未来战士,疑似好莱坞新片路透》!”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欢呼。
叶安捂着脸,笑得肩膀直抖。
“这要是让楚兄知道他被打扮成‘未来战士’……”他想象了一下楚子航知道这事后的表情,笑得更厉害了。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顶端弹出一条通知。
“新待审批文件,请查收。”
叶安挑了挑眉,顺手点开。
文件在屏幕上缓缓展开。标题是加粗的宋体:
《关于与“A”级学生陈墨瞳(学号A09003)缔结婚姻关系的申请书》
叶安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角慢慢上扬。
申请人:凯撒·加图索。
申请事由:与陈墨瞳同学缔结婚姻关系。
附件:双方自愿声明、亲友见证签名(空白待补)、婚期初步设想……
文件末尾,有一行小字:
“此文件需由校长级或校董级权限审批。可选择审批对象。”
而在“选择审批对象”那一栏,已经被勾选了一个名字——
叶安(校董)
叶安看着那个勾选,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凯撒兄,”他轻声自语,“你这是……专门挑的我啊。”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
如果这份申请递到昂热那里,那个老狐狸肯定会笑眯眯地拉着凯撒聊三个小时的人生理想和校长责任。
如果递到其他校董那里,少不了一番盘问和审查。但如果递给叶安——
叶安会直接通过。
这就是凯撒的选择。
叶安笑着摇了摇头,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划。
“审批意见:通过。”
他顿了顿,又在备注栏里敲下几个字:
“祝99。”
点击发送。
屏幕上的文件状态瞬间变成了“已审批”,一道流光划过,消失在数据深处。
叶安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监控画面。
芬格尔还在那里挥斥方遒,新闻部的“洗煤球”工作如火如荼。
他想起刚刚通过的那份结婚申请,又想起此刻正在为楚子航“洗煤球”的芬格尔,忽然觉得这个夜晚格外有趣。
有的人在忙着擦屁股。
有的人在忙着谈恋爱。
还有的人——比如他——在忙着看戏,顺便当个月老。
“有意思,”他轻声说,端起饮料又喝了一口,“真有意思。”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的钟楼传来午夜的钟声,悠长而沉静。
卡塞尔学院的又一个夜晚,在这些各自忙碌的人们手中,悄然滑过。
……
新闻部里,芬格尔忽然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嘟囔了一句:“谁在念叨我?”
然后他继续埋头敲字,屏幕上那篇“独家揭秘”已经写到了高潮部分。
“据现场目击者称,当时看到一道黑影从天而降,与‘未来战士’展开激战……特效团队负责人表示,这是为了测试新的动作捕捉技术……”
芬格尔越写越顺,脸上带着一种“这届网友真好骗”的自信笑容。
他完全不知道,就在几百米外的另一栋建筑里,有人正通过监控看着他的一举一动,笑得前仰后合。
他更不知道,就在刚刚,他那位凯撒师兄的人生大事,已经被那个看戏的人“一键搞定”了。
他只是专注地敲着键盘,继续着他今晚的工作。
洗煤球。
洗不完,根本洗不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