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夏文运就成了李宗仁埋在日军心脏里的一颗钉子。他不要报酬,不要名分,只凭一腔热血,在敌人的心脏里替中国军队搜集情报。
每次传递情报,他都用化名“何益之”,再通过秘密电台发到第五战区。
现在,他又送来了这份关于随枣会战的情报。
李宗仁把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电报不长,可每一个字都极其重要:
“日军第11军准备扫荡鄂北,主力分三路:北路第3师团从信阳、应山出发,沿襄花公路西进;中路第13师团从安陆出发,向枣阳方向突击;南路第16师团从钟祥出发,沿汉水东岸北上。另配属骑兵第4旅团、战车大队、重炮兵旅团及第3飞行团,总兵力约十万余人。预定发起时间为五月初。”
夏文运的情报,从来没有出过错。
李宗仁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应山的位置,又移到安陆,又移到钟祥。三个箭头,从东向西,像三把刀,直直地捅向第五战区的腹地。
“北路第3师团,名古屋师团,日军十七个常设师团之一,装备最好,老兵最多。淞沪会战的时候,他们在吴淞口登陆,一路打到南京。后来在徐州会战,又跟我们在台儿庄碰过。”他像是在跟参谋长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中路的第13师团,仙台师团,也是常设师团,战斗力不比第3师团差。南路的第16师团,京都师团,南京大屠杀的主力之一,手上沾了咱们多少血。这三个师团,都是日军中的精锐,装备好,火力猛,战斗力强。”
参谋长站在他身后,脸色越来越沉。
“而且,”李宗仁的手指在电报上敲了敲,“他们配了战车。冈村宁次在南昌用过的招,现在又搬到鄂北来了。那些铁疙瘩在阵地上横冲直撞,步兵拿它们没办法,手榴弹炸不动,步枪打不穿,只能用命去填。”
参谋长低声说:“长官,咱们也有战车防御炮。虽然不多,总能顶一顶。”
李宗仁摇摇头:“战防炮是能打,可数量太少。南昌那边,薛岳也有战防炮,可日军的坦克太多了,一百多辆冲过来,几门炮顶什么用?更何况,冈村宁次还会用毒气。南昌那一仗,我们的兵就是吃了毒气的亏。”
两人都沉默了。
这条情报之后,日军越来越多的调动变化开始传递到了李宗仁的手里,因为情报的来源不只夏文运这一条线。
比如军委会和第五战区的情报部门,他们也发现,日军在应山、安陆、钟祥等地调动频繁。
第3师团的主力从信阳向西推进,先头部队已经到了应山。第13师团从长江下游调来,正在安陆周边集结。第16师团从九江方向调来,在钟祥以北的汉水东岸摆开了阵势。
这些部队,都是武汉会战后新调来的,兵员充足,装备精良。尤其是第13师团和第16师团,在武汉会战中损失不大,士气正旺。
结合南昌会战后的态势,李宗仁的判断越来越清晰:日军下一步的进攻方向,必然是随县、枣阳。
随枣地区是第五战区的前哨阵地,是拱卫襄樊、宜昌的门户,也是威胁武汉侧背的刀尖。冈村宁次不会允许这把刀一直架在他脖子上,他必须拔掉它。
他叫来参谋长,将这些新送来的电报递了过去:“你看。”
参谋长看完,脸色也变了:“长官,这是……”
“五月初。”李宗仁转过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参谋长,“我们最多还有二十天,叫情报科长过来。”
“是!”
五战区的情报科长在地图上标出了日军的集结位置,密密麻麻的,看得人头皮发麻。
“长官,”他指着那些红色标记,声音压得很低,“从兵力部署来看,日军这次是铁了心要打穿咱们的防线。北路第3师团沿襄花公路正面推进,中路第13师团从安陆向西突击,南路第16师团沿汉水东岸北上,三路合击,目标是枣阳。他们想在枣阳以东围歼我军主力。”
李宗仁没说话,眼睛盯着地图,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日军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三路并进,中央突破,两翼包抄。这是冈村宁次的老把戏,在南昌用过,现在又搬到鄂北来了。可知道归知道,怎么应对,才是关键。
“通知各部队,四月攻势暂停。各部转入防御,整补工事,囤积弹药,准备打仗。”
参谋长愣了一下:“长官,四月攻势是军委会定的,咱们说停就停?这……”
这个“四月攻势”,是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在三月底下达的统一命令,要求全国各战区在四月下旬至五月中旬发起春季反攻。
武汉会战后,日军转入守势,委员长意图打破僵局,命令各战区主动出击。
战术目标是袭扰日军交通线,重点破坏平汉铁路,拔除孤立据点,消耗日军有生力量。
战略目标是改变“被动挨打”的态势,为接下来的大战争取主动权。
四月初,张自忠的部队已经奉命向钟祥、京山方向出击,一度收复了部分阵地,还歼灭了不少日军。其他战区也在动,北边的卫立煌,南边的薛岳,都在准备。
也正是这一系列主动进攻,让冈村宁次感到了威胁。他怕中国军队在他动手之前先下手为强,所以加速了“先发制人”的决定,把进攻时间提前到了五月初。
现在,日军已经磨刀霍霍了,这边还在准备打出去?那不是送死吗?
李宗仁立刻摆了摆手:“军委会那边我去说。现在不是打出去的时候,日本人都到家门口了,还打什么打?再打出去,就是把兵往鬼子的口袋里送。叫停,马上。”
参谋长应了一声,转身去下达命令。
李宗仁又把他叫住:“等等。给重庆发报,请求调孙连仲的第二集团军南下豫西南,填补桐柏山北麓的防御缺口。另外,告诉张自忠、李品仙、汤恩伯,让他们明天来开会。仗怎么打,得当面说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