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漏声声不急不缓,雍亲王府上下都浸在元宵后的静谧祥和里,屋内三人却心头沉甸甸的,如坠寒潭。
宜修隐去太子妃生前留有后手一节,只将明德、宁楚克在宫中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胤禛听后心绪翻涌,百感交集。二嫂已然是一场悲剧,她的女儿竟险些又酿出另一桩祸事来。
“情尚可原,行却逾矩。”胤禛难得这般心绪难平。
于情而论,二哥二嫂阴阳相隔,明德所为不过是丧母之痛冲昏头脑,一心想为母出气,算不上大奸大恶。
可于理而言,弘晳、弘晋的生母,还有张佳氏,名义上都是她的庶母。嫡出格格暗下对庶母下手,终究是坏了规矩、失了体统,对明德、宁楚克日后立身也极为不利。
弘晖倒没什么波澜,在他眼里,弘晳、弘晋及其生母、还有张佳氏,都只是外人,远比不上明德、宁楚克这两位如同亲妹一般的姑娘。
他只是略觉可惜,可惜两人行事太过莽撞,白白耗损了大伯娘、二伯娘用性命攒下的情分与庇护。
当局者迷于爱恨,旁观者清于利害,可有时旁观者也未必真懂局中人的苦。
明德、宁楚克深陷丧母之痛,恨意与委屈盖过了理智,被情绪牵着走,才会一步踏错。
宜修望着父子二人,声音轻缓,尾音却带着难掩的哽咽:“一想起大伯娘去时,宁楚克懵懵懂懂抱着弘昱在灵前磕头,我就心疼;二嫂走时,明德哭得撕心裂肺,我也一样心如刀割。说到底,都是没了亲娘的孩子,只是舍不得额娘生前受委屈……只是想为额娘争一口气罢了。”
一席话听得父子俩心头发酸,纵有再多考量,最终也只剩下怜惜与疼惜。
寒风卷着寒意拍窗,丧母之痛早已把两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折磨得心力交瘁,有些过错,又何必死死追究?人生离合寻常,总要往前看,不能困在过往里。
弘晳、弘晋生母与张佳氏,同大福晋、太子妃的旧怨,早已是陈年旧事,本该就此翻篇。
“贵妃、惠妃、僖嫔三位娘娘,已经帮明德、宁楚克把事情抹平,痕迹都清理干净了。”宜修眉间愁绪不散,“我只是怕这两个孩子心性走偏,再这般任性胡来……”
“皇家子弟,哪个不是年少早熟、命途多舛。”胤禛依旧面无表情,语气清淡,眼底却藏着真切的疼惜。
这两个孩子的今日,何尝不是他的昨日?
幼时他也曾活泼跳脱、胆大顽劣,性情大变,不正是因为佟额娘早逝、生母又对他冷淡疏离?
前一刻还只是怜悯她们孤苦,这一刻起,已是真心实意要将二人护在羽翼之下。
宜修稍一停顿,对绣夏递了个眼色,绣夏捧进一叠书信。“这些日子我虽卧病不出,外头书信却没断。十五弟妹身怀六甲,还惦记着这两个没娘的外甥女,只是行动不便,便托我多管教着明德些。”
胤禛与弘晖接过十五福晋的信,字里行间全是对姐姐的追思、对明德明曦的挂念,还有对宜修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托付。
弘晖沉默片刻,学着前几日胤禛的模样在屋内踱了几步,思忖着开口:“皇玛法不会怪罪明德、宁楚克的。说到底,这一切悲剧根源都在他身上。可他也绝不会明着过问此事,只会装作不知,心里难免对两个孩子有所芥蒂。想让他松口放两人出宫来府里暂住,恐怕没那么容易。”
胤禛看着儿子思路清晰、连神态举止都与自己如出一辙,会心一笑:“说得不错,只漏了一层。”
“哪一层?”
“你二伯还在。”胤禛捻着手中翡翠十八子,两句话点破要害,“明德对弘晳生母她们做的那些,还入不了你皇玛法的眼。再说,两位侧福晋是死是活,根本影响不了你二伯的心神。只要明德不对弘晳、弘晋下死手,你皇玛法就不会管。”
康熙坐拥天下,儿子府里几个侧福晋的生死,于他而言不过是微末小事。
老爷子真正放在心上的,只有废太子胤礽的状态与心意。
至于弘晳、弘晋,太子既已被废,两个庶出皇孙又算得了什么?
他们在畅春园兵变中扮演的角色,康熙当真不清楚?没有明着处置,不是仁慈。
在皇家,漠视与弃之不顾,比一死了之更让人煎熬。
宫里上下谁不看皇上脸色行事?
康熙对弘晳、弘晋的冷淡,早已让两人尝遍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宜修轻叹一声,满心苦涩:“明德经历得太少,不懂这深宫里头的弯弯绕绕,更不懂权衡利弊,想一出是一出,年纪又小,极易被人挑唆。我才急着把她性子扳回来。送明曦入宫,也是为了稳住你二伯。”
明德在,胤礽便还有活下去的念想;明德若不在,胤礽怕是连最后一点支撑都没了。
康熙心如明镜,什么都知道,却只能装作不知,更不能有半分表态。
他不敢赌,赌责罚明德之后,胤礽会不会寻死;更不敢赌,弘晖这些孙儿还会不会对他留有半分亲情。
一旦真的处置,他便彻底成了孤家寡人,说不定还要再经历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
人心与皇权之间,他早已不敢轻易抉择。
正因明德牵着胤礽的性命,想把她接出宫,才必须慎之又慎。
唯有先把明曦送入宫陪伴胤礽,才有理由请旨让明德出宫散心。
“我去一趟慈宁宫吧。”胤禛也想通了关节,打算走太后这条路,把人顺理成章接出来。
“不,让弘晖去。”宜修沉默片刻,断然摇头,“弘晖本就要出京远行,去慈宁宫向太后辞驾合情合理。心疼堂妹,不忍她在宫中触景生情,主动请求接出宫暂住,外人挑不出半点错处,也不会多想。你去反倒动静太大,容易引人猜忌。”
胤禛脸色沉凝,接过宜修递来的闽姜茶,刚要开口,门外便传来苏培盛小心翼翼的声音:“爷,宫里来人送赏赐了。”
三人对视一眼,眸光微转,快步往前厅而去。
来的是李德全,赏赐并不算厚重,不过几方笔墨、数匹绸缎,一看便是给府中阿哥格格们的例赏。
李德全临走时,特意轻轻拍了拍弘晖的肩膀,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弘晖神色从容,顺口提起自己即将远赴蒙古的打算,李德全一听顿时大惊失色。
万万没料到小阿哥竟要在这节骨眼上离京,这回去,可该如何向万岁爷复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