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真被他这一番话说得目瞪口呆。
他身后的两个年轻和尚面面相觑,手里的棍子都忘了举。
好半天,悟真才回过神来,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放屁!”
无为摇摇头,一脸惋惜。
“悟真师弟,出家人不打诳语。你方才说‘那是佛祖的事,不是我们的事’,这话老道听得真真的。这话要是传到山下百姓耳朵里,你说他们还会不会来你们寺里上香?还会不会给你们寺庙香火钱?”
悟真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无为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眯眯地说:
“行了行了,今天的事,老道就当没发生过。你们回去吧。”
说完,他转身就要往回走。
悟真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今天来是讨债的,结果被这老道士三言两语,说得自己好像成了罪人。更要命的是,他心里隐隐觉得——这老道士说的,好像……真的有几分道理。
但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站住!”
他大喝一声,一挥手:“给我上!”
两个年轻和尚虽然心里发虚,但师命难违,只好举起棍子冲了上去。
无为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何必呢。”
他动了。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见他身形一闪,人已经到了那悟真面前。悟真一惊,举棍就打,可棍子刚举起来,手腕就被无为轻轻一拂。
“啪嗒。”
棍子掉在地上。
悟真愣愣地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胸口被什么轻轻一推,整个人往后退了七八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两个年轻和尚见状,硬着头皮冲上来。
无为侧身躲过第一棍,顺手一带,那和尚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院墙上,滑下来,晕了。
第二个和尚的棍子刚落下,无为已经到他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和尚回头,看见一张笑眯眯的脸,然后眼前一黑,也晕了。
前前后后,不过三息。
悟真坐在地上,瞪大眼睛,看着无为,满是不敢置信。
“你……你……”
无为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笑眯眯地看着他。
“悟真师弟,回去告诉你们方丈——等那小子醒了,老道自然不会再去找你们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哦对了,跟你们方丈说,老道这几日没空,下次再找他喝茶。”
悟真愣愣地点点头,爬起来,叫醒那两个晕过去的师弟,连滚带爬地跑了。
无为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荒草尽头,轻轻摇了摇头。
“现在的和尚,连这点道理都想不明白,还当什么和尚。”
他拍了拍手,转身走回屋里。
小道童趴在门口,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眼睛亮晶晶的,满脸崇拜。
“师父,您好厉害!”
无为摸了摸他的脑袋,笑而不语。
小道童又回头看了看桶里的人,小声问:
“师父,他真的会醒吗?”
无为也看向桶里的人,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会的。”他说,“快了。”
桶里的人依旧闭着眼睛,面容平静。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落在他脸上,像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过。
他的眉头似乎皱了皱。
然后,他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在梦里,握住了什么人的手。
小道童眼睛尖,一下子蹦了起来。
“师父!师父!他动了!他手指动了!”
无为正在角落里重新打坐,闻言睁开眼,慢悠悠地起身,走到桶边。
他俯身看了看桶里人的面色,又伸手搭了搭他的脉搏。
“嗯。”
小道童急得直跺脚:“师父!‘嗯’是什么意思啊?他要醒了吗?”
无为直起身,捋了捋胡须,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快了。”
小道童眨眨眼睛:“快了是多久?一个时辰?一天?一个月?”
无为没理他,转身往外走。
“哎师父您去哪儿啊?”
“煮粥。”
“煮粥?煮粥干什么?”
无为头也不回:“三年没吃过东西,醒了不得饿?”
小道童愣了一愣,随即欢呼一声,蹦蹦跳跳地跟了出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桶里的人依旧闭着眼睛,面容平静。
可他的眉头,又轻轻皱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如果有人能凑近了听,或许能辨认出那个口型——
那是一个字。
“夏”。
——
济世堂。
苏半夏正在柜台后看账。
夕阳从门口斜斜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三年了,她的容颜依旧清丽,只是眼底多了一层旁人看不出的沉静。
她手里的毛笔忽然一顿。
一滴墨落在账本上,洇开一小团墨渍。
她盯着那团墨渍,愣愣出神。
小莲从旁边探过头来:“小姐?怎么了?”
苏半夏没有回答。
她只是捂着心口,眉头微微蹙起。
“没事。”过了很久,她轻声说,“就是忽然……心跳得厉害。”
她把毛笔放下,站起身,慢慢走到门口。
她扶着门框,往城外方向望去。
夕阳正落,天边一片橙红。
橙红深处,有一座荒山。
荒山上,有一座破道观。
道观里,有一个人,刚刚喊过她的名字。
可她不知道。
她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那片橙红,看了很久很久。
小莲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三年了。
小姐每天都是这样。
白天忙得脚不沾地,把济世堂打理得井井有条。可每到傍晚,她就会站在这门口,往城外看。
看什么呢?
小莲知道。
她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的人。
小莲轻轻走上前,站在她身边,也往城外望去。
“小姐,”她小声说,“姑爷他……一定会回来的。”
苏半夏没有说话。
只是嘴角,轻轻弯了弯。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风一吹就会散。
可那笑容里,有一个人等了三年,却从未动摇过的坚定。
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天边的橙红,慢慢变成深紫,变成墨蓝。
夜色,渐渐笼罩了整座城。
可苏半夏还站在门口。
像她过去三年里的每一个傍晚一样。
等。
一直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