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李弘烨的侍卫领着林轩穿过几条街,在一座宅子前停下。
“林先生,就是这里了。”
林轩抬头看去。宅子不大,门脸也寻常,灰砖青瓦,两扇黑漆大门,门楣上没有匾额。可位置确实好——往东走一刻钟是太医院,往北走两刻钟是皇宫,往南走不远就是集市。
他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院子比他想的还要小。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后院还有一小片空地,长着几棵歪脖子树,角落里有一口井。墙根下生着青苔,砖缝里钻出几丛野草,看着有些荒凉,但收拾收拾,应该能住人。
耿忠跟在身后,四下打量了一圈,皱眉道:“姑爷,这宅子也太小了。您在霖安城的院子都比这大。”
林轩摇摇头:“够了。”
这里可是京都,寸土寸金的地方。霖安城再大的院子都比不上这里的一个茅厕值钱啊。
真好,啥也没做,又当官又得房的。
幸福来得太突然,打得他有些措手不及。
他站在院子中央,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在想——要去买张躺椅,可躺椅放在哪儿好呢?
正房廊下就不错,夏天有阴凉,冬天能晒到太阳。旁边再放一张小的,小望川躺上去,一张大的,给娘子苏半夏,两大一小,并排躺着,一家人就这样懒散地晒着太阳。
想想就很幸福。
他又看了看墙角那片空地。那里可以种些东西,苏半夏喜欢竹子,小望川喜欢看蚂蚁搬家。种几株竹子,再留一块空地给蚂蚁,刚刚好。
他忽然笑了。
耿忠在旁边看着,一脸莫名其妙:“姑爷,您笑什么?”
林轩摇摇头:“没什么。收拾吧。”
耿忠和三皇子派来的几个护卫开始打扫。擦窗户的擦窗户,扫院子的扫院子,劈柴的劈柴,挑水的挑水。林轩也挽起袖子,把正房里的旧家具搬出来,该扔的扔,该留的留。忙了一下午,宅子终于像样了。
正房收拾出来做卧室和书房,东西厢房留给护卫住。后院那片空地,林轩让人把歪脖子树砍了两棵,剩下的那棵留着,树下放一张石桌、几把石椅。夏天可以在这里乘凉,秋天可以在这里赏月。
傍晚,林轩站在院子里,看着收拾一新的宅子,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给这宅子取个名字。叫什么好呢?
“归园”?太直白。“安澜堂”?太大。想了半天,他摇摇头,算了,不取了。等她们来了,让苏半夏取。
他走进书房,在桌前坐下,铺开纸,磨好墨,拿起笔。
第一封信,写给苏半夏。
“娘子,见信如晤。京城一切都好,不必挂念。皇上赐了一座宅子。宅子不大,但位置好,离太医院和皇宫都近。后院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放了一张石桌。等你来了,可以在树下看书、喝茶。正房廊下放得下三张躺椅,两大一小。等你和望川来了,我们一起晒太阳。”
他写到这里,忽然停了笔。
窗外,天色渐暗。耿忠在外面喊:“姑爷,晚饭好了。”
林轩应了一声,把信折好,放进信封。他没有封口,因为他还想再加几句。加什么呢?
还不知道……
院子里,耿忠已经摆好了晚饭。几碟小菜,一碗米饭,一碗汤。简简单单,却热乎乎的。林轩坐下来,吃了一口菜,忽然说:“耿大哥,明天去买几株竹子,种在后院墙角。”
耿忠愣了一下:“竹子?”
林轩点点头:“半夏喜欢。”
耿忠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好嘞,姑爷。”
林轩低下头,继续吃饭。心里想的是,等她们来了,这个院子就热闹了。
吃完晚饭,林轩正在书房里整理医书,耿忠推门进来:“姑爷,萧将军来了。”
林轩一愣,连忙放下书,快步走出书房。
萧湛站在院子里,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系着素带,身后跟着三名青年随从。
他看着比三年前更沉稳了,眉宇间多了几分沧桑。可那双眼还是和从前一样,锐利,明亮,看人的时候不怒自威。
“林先生。”他微微颔首。
林轩快步上前,拱手行礼:“萧将军,好久不见。”
萧湛打量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瘦了。听说你在道观里躺了三年,受苦了。”
林轩摇摇头:“都过去了。将军请进。”
两人进了正厅,耿忠端上茶来。萧湛坐下,环顾四周,点了点头:“这宅子不错。虽小,但清净。”
林轩笑了:“将军过奖。小是小了点,但够住。”
萧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
“林先生,元戎弩的事,我一直想当面谢你。”
林轩连忙道:“将军言重了。元戎弩能派上用场,全靠前线将士拼死杀敌。我不过是画了几张图纸,算不得什么。”
萧湛摇摇头:“图纸才是根本。没有元戎弩,那一仗不会赢得那么轻松。”
他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深远。
“那一仗,狄人骑兵来势汹汹,我军步卒列阵迎敌,元戎弩连发六箭,狄人冲到阵前时,已经倒了一片。那一仗,我军伤亡不到三千,狄人死伤过万。”
他看着林轩,认真道:“林先生,你造的不只是一件兵器,是成千上万将士的命。”
林轩沉默了一会儿。
“将军,边关现在如何?”
萧湛的表情沉了下来。
“阿史那·烈在边境集结兵力,虽然没有动手,但随时可能撕毁协议。”他顿了顿,“此人野心极大,不会甘于守着一纸协议过日子。”
林轩问:“以萧将军之见,他会动手吗?”
萧湛沉默了很久。
窗外,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会。”他终于开口,“只是时间问题。”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林轩。
“阿史那·烈和他父亲不同。他父亲虽是敌人,但讲规矩。而他——眼里只有杀戮。协议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张纸。”
他转过身,看着林轩:“林先生,元戎弩还需要改进。更轻,更准,更耐用。前线的将士需要它。”
林轩点头:“我明白。已经在做了。”
萧湛点点头,目光里多了几分欣慰。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说起了别的事。
林轩忽然问:“将军,三七那孩子……怎么样了?”
萧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三七?那小子如今可了不得。”
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外。
门口站着三个年轻人,身姿笔挺,一动不动。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十六七岁的模样,面容清瘦,眼神却格外明亮。他穿着一身轻甲,腰间佩刀,站得笔直。
萧湛朝那人招了招手:“过来吧。”
那年轻人走上前,在林轩面前站定。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他的眼眶已经红了,可他咬着牙,站着一动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