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轩心里一凛。
这位太子,和三皇子李弘烨完全不同。李弘烨的温和是春风,让人放松警惕;李承乾的从容是寒潭,看着平静,一脚踩下去,能冻死人。
他快步上前,跪下行礼。
“微臣林轩,叩见太子殿下。”
李承乾没有急着叫他起来。他低下头,打量着跪在面前的林轩,目光从他身上缓缓扫过,像是在看一件终于到手的物件。
“起来吧。”
声音带着金属质感,像刀锋划过石头。
林轩站起身,垂手而立。
李承乾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
“林院判的气色看起来不错。”他的语气很淡,听不出是关心还是试探,“昨日听下人说你身体不适,本宫还有些担心。今日一看,倒是放心了。”
林轩心里一紧。这话说得客气,可意思很明白——你昨天说身体不适,今天气色这么好,是装病?
他面上不动声色,拱手道:“多谢殿下挂念。昨日确有些不舒服,歇了一夜,已经好多了。”
李承乾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没有再追问。
“不请本宫进去坐坐?”
林轩连忙侧身:“殿下请。”
正厅里,耿忠已经备好了茶。
李承乾在正位上坐下,环顾四周,目光从简陋的家具上扫过。
“这宅子小了些。”他说,“三弟做事,总是这么小家子气。”
林轩没有接话。
李承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本宫在城东有一处宅子,三进三出,花园亭台俱全,一直空着。林院判若是不嫌弃,可以搬过去住。”
林轩连忙道:“殿下厚爱,微臣惶恐。这宅子虽小,但住着习惯,不敢劳殿下费心。”
李承乾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那笑容很淡,看不出喜怒。
“习惯?”他念了一遍这个词,“林院判来京城才几日,就习惯了?”
林轩心里一凛。这话里有话——你在霖安城住了那么多年,来京城几日就习惯了?
是没打算长住吧?
他正要回答,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侍卫匆匆走进来,在李承乾耳边低语了几句。李承乾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
“请他进来。”
侍卫领命而去。
林轩心里一动。谁来了?
片刻后,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李弘烨穿着一身月白便服,腰间系着素带,发髻用一根白玉簪挽着。他没有带侍卫,只身一人,手里还拎着一个食盒。
看见李承乾,他微微一愣,随即上前行礼。
“臣弟见过太子殿下。”
李承乾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嘴角带着笑。
“三弟也来了?倒是巧。”
李弘烨直起身,目光从李承乾脸上移到林轩身上,又移回来,神色平静。
“臣弟听闻林院判身体不适,带了些滋补的汤药来看望。没想到殿下也在。”
他把食盒放在桌上,朝林轩点了点头。
李承乾看着那个食盒,忽然笑了。
“三弟有心了。不过林院判的气色看起来不错,应该用不上这些。”
李弘烨微微一笑:“殿下说的是。但来都来了,留下也无妨。”
两人对视了一眼。一个坐在正位上,姿态从容;一个站在下首,神色平静。一个像猎手,一个像棋手。一个在试探,一个在周旋。
林轩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他能感觉到空气里的暗流——这两位皇子之间的较量,比他想的要深。
李承乾收回目光,看向林轩。
“林院判,本宫今日来,还有一事。”
林轩拱手:“殿下请说。”
李承乾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
“这是边关送来的急报。狄族近日在边境频繁调动,阿史那·烈似有异动。萧将军请求朝廷增援,并希望能尽快改良元戎弩。”
他顿了顿,看着林轩。
“本宫知道,元戎弩是你造的。此事关系边关安危,本宫希望你能全力以赴。”
林轩看着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最下面盖着萧湛的印鉴。
“殿下放心,”他说,“微臣定当竭尽全力。”
李承乾点了点头,站起身。
“那就好。本宫还有事,先走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李弘烨一眼。
“三弟,父皇近日在查户部的账,你知道吗?”
李弘烨的表情没有变化:“臣弟不知。”
李承乾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意。
“那你该多关心关心。户部的事,牵连甚广。别到时候……牵扯到你那些幕僚身上。”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
院子里,侍卫们迅速跟上,马车缓缓离去。刚才还满院子的人,一下子走了个干净。
正厅里,只剩下林轩和李弘烨。
李弘烨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桌上的食盒。
“这是沈老让我带给你的。他说你前些日在太医院驳了孙御医的面子,怕你心里不痛快,让我带些汤药来,给你补补。”
林轩愣了一下,心里一暖。
“沈老有心了。”
李弘烨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昨天用‘身体不适’推了太子的宴请,今天他就亲自来了。这个人,从来不吃亏。”
林轩没有说话。
李弘烨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林先生,你昨天对耿忠说的那句话——‘我谁的人都不是,我只是皇上的臣子’——说得好。”
林轩心里一震。他猛地抬头,看着李弘烨的背影。
李弘烨没有回头,只是继续看着窗外。
“别紧张。我没有在你身边安插人。只是……这宅子是我要求父皇替你选的,周围住着什么人,我比你清楚。你昨天在院子里说的那句话,被我的暗卫听到了。”
他转过身,看着林轩,目光平静。
“我本来不想告诉你。但想了想,还是说了好。免得你日后知道了,心里有疙瘩。”
林轩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坦荡。”他说。
李弘烨摆摆手。
“不是坦荡。是不想让你觉得,我在监视你。”
他走回来,在林轩对面坐下。
“林先生,你昨天说的那句话,说得很好。可你要知道,在有些人眼里,不站队,本身就是一种站队。”
林轩心里一沉。
李弘烨看着他,认真道:“我不是来逼你的。我只是想告诉你——太子今天来,不只是为了看你。他是想看看,你到底站在哪边。你不站他那边,他就已经把你当成我这边的人了。”
林轩沉默了。
他想起太子临走时说的那句话——“户部的事,牵连甚广。别到时候牵扯到你那些幕僚身上。”那不是在提醒李弘烨,是在警告他。
“殿下,”他终于开口,“太子说的户部的事……”
李弘烨摇摇头:“是有人在查。但与我无关。”
他没有再解释,只是拍了拍林轩的肩膀。
“别想太多。做好你的事就行。边关的事,才是大事。”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食盒,递给林轩。
“汤趁热喝。沈老说,加了黄芪和当归,补气养血的。”
林轩接过食盒,看着他。
“殿下,您……”
李弘烨笑了笑:“我没事。习惯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林先生,你昨天那句话——记住它。不管什么时候,都记住它。”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
院子里,阳光正好。
林轩站在门口,看着李弘烨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食盒,心里五味杂陈。
太子今天来,是示威。三皇子今天来,是示好。一个在告诉他“我能给你一切,也能毁掉一切”;一个在告诉他“我理解你,我等你”。
他想起李弘烨说的那句话——“不站队,本身就是一种站队。”
他不想站队。可太子已经把他当成了三皇子的人。
林轩走回正厅,在桌前坐下。他打开食盒,一股药香扑面而来。汤还是温的,沈老亲手熬的,李弘烨亲自送来的。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很苦。可他觉得,心里更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