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音禾盯着那条链子,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抽了一下。
来了。
萧烬的病,他的偏执,他骨子里那种近乎兽性的占有欲,终于……露出来了。
“戴上它,”萧烬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某种诱哄般的温柔,“以后你在哪儿,我都能找到。这样,我就不用总担心,你会不见了。”
夏音禾抬起眼,看着他。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疯狂又脆弱,像走钢丝的人,随时会掉下去。
“好。”她听见自己说。
萧烬怔了怔,似乎没料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说什么?”
“我说,好。”夏音禾重复了一遍,甚至把手腕往前递了递,“将军帮我戴上吧。”
萧烬的手在发抖。
他握着那条链子,金链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他盯着夏音禾的手腕,很细,很白,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这样一只手,戴上这条链子……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他喉咙发干。
“知道。”夏音禾点头,“是链子。戴上它,我就哪儿也去不了了,只能待在将军身边。”
萧烬的呼吸重了。
他低下头,动作有些笨拙地把活扣套进她手腕,然后“咔哒”一声,扣死了。链子垂下来,铃铛轻轻一晃,发出细碎的响声。
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萧烬盯着那截金链,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忽然弯下腰,把脸埋进她颈窝,手臂收拢,把她整个人紧紧抱住。
“音禾……”他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战栗,“别骗我……千万别骗我……”
夏音禾没动,任由他抱着。她能感觉到他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抖,像绷到极致的弓弦。
“不骗你。”她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兽,“我说了,我不走。”
萧烬抱得更紧了,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可她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他抱着。
许久,萧烬才松开她。他眼睛有些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去,更沉,更重。
“我明日要去军营,”他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腕上的金链,“三五日就回。你在这里,好好的。缺什么就跟秦嬷嬷说,想做什么就做,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别摘链子。”
“嗯。”夏音禾点头。
萧烬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低头,在她唇上吻了一下。那吻很重,带着一种近乎啃咬的力度,像是要在她身上打下烙印。
萧烬果然三五日就回了。
这次回来,他整个人都带着一股子戾气,像是刚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秦嬷嬷说他前脚进门,后脚就砸了书房里一方上好的端砚,吓得下人们连大气都不敢出。
夏音禾正在廊下喂鸟,听见动静,放下鸟食,转身往书房去。
书房的门关着,里头静悄悄的。夏音禾抬手敲了敲,没回应。她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没点灯,有些暗。萧烬背对着门站在窗前,窗外是沉沉的暮色,把他整个背影都笼在阴影里。他手里攥着什么,攥得很紧,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
地上是碎了的砚台,墨汁溅得到处都是,像一滩干涸的血。
夏音禾走过去,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将军。”她轻声道。
萧烬没回头,也没应声。
夏音禾又往前走了两步,近到能闻见他身上浓重的酒气。他喝酒了,而且喝了不少。
“出什么事了?”她问。
萧烬还是没说话,只是攥着拳的手,又收紧了些。
夏音禾叹了口气,转身走到桌边,倒了杯茶,又走回来,把茶杯递到他面前:“喝点茶,醒醒酒。”
萧烬终于动了。
他慢慢转过身,看向她。暮色里,他的眼睛很红,布满了血丝,眼神却冷得吓人。他盯着她,像盯着什么不认识的东西,看了很久,才慢慢伸出手,却不是接茶杯,而是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很大,夏音禾手一抖,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了。
热水溅到她脚背上,有些烫。但她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萧烬。
萧烬也看着她的手。他握的是她戴金链的那只手,金链子硌在他掌心,硌得他生疼。他盯着那条链子,又盯着她手腕上被自己攥出的一圈红痕,眼神一点点地变了。
从冰冷,变成茫然,又变成某种近乎痛苦的挣扎。
“疼吗。”他忽然问,声音哑得厉害。
夏音禾摇头:“不疼。”
萧烬却像是没听见,手指摩挲着她腕上的红痕,一遍又一遍,力道很轻,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忽然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出去。”他哑着嗓子说。
夏音禾没动。
“我让你出去!”萧烬猛地提高声音,眼底的戾气又翻涌上来。
夏音禾还是没动,反而往前走了一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我不出去。”她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将军心里不痛快,可以冲我发脾气,可以砸东西,可以骂人。但别让我出去。”
萧烬盯着她,呼吸重了。
“夏音禾,”他咬着牙,一字一句,“你别以为我不敢动你。”
“我知道将军敢。”夏音禾点头,甚至笑了笑,“将军杀人都不眨眼,何况是我。但将军舍不得。”
萧烬瞳孔骤缩。
夏音禾又往前走了一步,近到几乎贴着他胸口。她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脸。他脸上有胡茬,硬硬的,扎手。还有一道新添的伤,在眉骨上,不深,但渗着血丝。
“谁伤的?”她问,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伤口。
萧烬浑身一僵。
“关你什么事。”他别开脸,想躲开她的手。
夏音禾却不依,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
“是军营里的人?”她继续问,语气平静,像在问今天吃什么,“他们不服你?还是说了什么难听的话?”
萧烬的呼吸乱了。
他盯着她,眼睛红得厉害,像要滴出血来。
“是。”他终于开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们说我是靠女人上位的软骨头,说我攀上了夏国公主,才得了陛下青眼,才能坐稳这个将军的位置。”
他越说声音越冷,眼底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他们还问我,夏国公主在床上,是不是也像看起来那么……”
“够了。”夏音禾打断他,手指轻轻按在他唇上。
萧烬停住,只是眼睛还死死盯着她。
“所以将军就跟他们打了一架?”夏音禾问。
萧烬没说话,算是默认。
夏音禾轻轻叹了口气,松开手,转身走到柜子前,翻出药箱。她端着药箱走回来,在窗边的榻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过来。”她说。
萧烬站着没动。
“过来。”夏音禾又说了一遍,语气不容置喙。
萧烬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还是走了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只是坐得笔直,浑身紧绷,像随时会弹起来的弓。
夏音禾打开药箱,取出金疮药和纱布。她用湿布巾沾了水,轻轻擦他眉骨上的伤口。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瓷器。
萧烬浑身僵硬,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疼吗?”她问。
“不疼。”萧烬硬邦邦地说。
夏音禾笑了笑,没说话,继续上药。药粉洒在伤口上,有些刺痛,萧烬眉头都没皱一下。上好药,她又用纱布仔细包扎好,还在他额角打了个小小的结。
“好了。”她说,收拾药箱。
萧烬却忽然抓住她的手。
“你……”他喉咙滚了滚,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夏音禾抬眼看他。
“他们那样说你……”萧烬攥着她的手,力道很大,“你为什么不生气?”
夏音禾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将军为我打架,”她声音轻轻的,像羽毛搔在人心上,“我为什么要生气?”
萧烬怔住了。
“再说了,”夏音禾抽回手,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俯下身,双手捧住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他们说错了。将军能坐上今天这个位置,是靠自己的本事,一刀一枪杀出来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萧烬的呼吸停了。
“就算有关系,”夏音禾凑近些,几乎贴着他鼻尖,声音更轻了,“那也是我心甘情愿的。我愿意给将军当靠山,愿意让将军攀,怎么着了?”
萧烬的眼睛一点点红了。
不是那种暴戾的红,而是一种近乎脆弱的水光。他盯着她,像看着什么不敢置信的奇迹,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夏音禾笑了笑,低头,在他包扎好的伤口上,轻轻吻了一下。
然后,是鼻尖。
然后,是嘴唇。
那吻很轻,很软,像蜻蜓点水。可萧烬却浑身一颤,像被雷劈中了似的,整个人都僵住了。
夏音禾退开一点,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萧烬,你记住,你是我看中的人。谁说你不好,谁欺负你,就是在跟我过不去。我的人,轮不到别人说三道四。”
萧烬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手臂收拢,紧得要把她揉碎。他把脸埋进她颈窝,身体在抖,抖得厉害。
“音禾……”他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音禾……”
他一连叫了好几声,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