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同时,夏音禾也若有所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望向石门的方向。并非听到了什么声音——神庙的寂静牢不可破——而是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压抑感,正顺着山风,穿透浓雾,隐隐蔓延过来。带着恐惧,愤怒,愚昧,还有一丝熟悉的、属于山下村落的气息。
夏斯年缓缓合上了手中的话本。他站起身,白衣无风自动,周身原本温顺流淌的雾气,开始无声地加速、旋转,丝丝缕缕的寒意弥散开来。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雾霭般的眸子,却骤然变得幽深冰冷,仿佛瞬间敛尽了所有的光,只剩下无尽的、非人的漠然与……一丝被惊扰领域的不悦。
“有人来了。”他开口,声音是夏音禾从未听过的、剔除了所有情绪的冰冷空灵,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却又冒犯至极的事实,“很多。带着……愚蠢的恶意。”
恶意。夏音禾心头一凛。她立刻想到了山下可能发生的变故。是林婉儿?还是别的什么?
“是村民?”她放下手里的花苗,在裙摆上擦了擦手,走到夏斯年身边。
夏斯年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冰冷空漠的眼神似乎因为她靠近而稍稍凝聚,但寒意未减。“嗯。携有武器,情绪……沸腾。”他顿了顿,补充了两个字,“为你。”
为我?夏音禾瞬间明白了。山下出事了,而村民将矛头指向了她这个“不祥”的祭品。
就在这时,那扇沉重的、自她踏入后从未被外力叩响过的石门,忽然传来了沉闷的、断断续续的撞击声!不是有规律的敲门,更像是用粗重的木头,或者身体,在惶恐又疯狂地冲撞。间或夹杂着模糊的、被浓雾和距离扭曲的呼喊,听不真切,但其中的惊惧与愤懑,隐约可辨。
撞击声和呼喊,在绝对寂静的神庙里,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夏斯年周身的寒意骤然加剧!以他为中心,肉眼可见的冰霜迅速在地面石板上蔓延开来,发出细微的“咔咔”声。空气中弥漫的雾气剧烈翻腾,不再是温柔的流淌,而是变成了粘稠的、充满压迫感的乳白色涡流,隐隐发出低沉的呼啸。神庙内柔和的光线瞬间黯淡,仿佛被无形的阴影吞噬。
他抬起手,五指微张。指尖萦绕的雾气不再是乳白,而是泛起一种冰冷的、近乎金属的暗银色光泽,丝丝缕缕,危险地跳跃着。那双雾霭般的眸子,彻底变成了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渊,锁定了石门的方向,里面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情绪,只有纯粹的、属于更高层次存在的冰冷怒意,和一种……即将降下惩戒的漠然。
蝼蚁安敢喧哗?惊扰此地,更将恶意指向她。
该抹去。
夏音禾心头猛跳。她太熟悉夏斯年此刻的状态了,这是神庙“主人”被触怒时的本能反应,无关善恶,只有领域不容侵犯的绝对意志。以他的方式“处理”,门外那些被恐惧和愚昧驱使的村民,恐怕瞬间就会化为这山中新的、无名的养料。
“斯年!”在他指尖那暗银色的雾气即将脱手而出的前一刻,夏音禾猛地上前一步,伸出手,不是去拉他蕴满危险力量的手,而是轻轻按在了他绷紧的小臂上。
她的手掌温热,带着方才沾水的湿润,与他臂上透过衣料传来的刺骨寒意形成鲜明对比。这触碰很轻,却像一块投入冰湖的暖石。
夏斯年动作一顿,指尖跳跃的暗银雾气微微滞涩。他低下头,冰冷空漠的视线落在她按在自己手臂的手上,又缓缓上移,对上她的眼睛。
夏音禾没有躲闪,直视着他眼中那令人心悸的非人寒意,声音清晰而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我处理。”
四个字,不是请求,不是命令,而是一种平静的陈述。
夏斯年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眸底的冰寒漩涡微微动荡。“他们,带着恶意而来,惊扰此地。”他的声音依旧冰冷,但似乎因为她掌心的温度,而少了一丝即将爆发的戾气,“冒犯你,当诛。”
“我知道。”夏音禾点头,手上的力道稍稍加重,仿佛要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但他们的恶意,源于恐惧和愚昧,而非针对‘我’本身。杀了他们,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事情更糟,也会……给你带来麻烦。”她顿了顿,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相信我,我能处理好。你看着,好吗?”
她的目光坦然,坚定,没有丝毫面对门外未知危险的畏惧,也没有对他可怖力量的恐慌,只有一种“交给我”的沉着。仿佛门外不是可能失控的暴民,而只是一群需要讲清道理的孩子。
夏斯年沉默地看着她,时间在冰冷的寂静和门外断续的撞击声中缓慢流逝。他周身的寒意和翻涌的雾气,随着她的注视和掌心的温暖,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平息下来。指尖那暗银色的危险光泽悄然隐没,地面蔓延的冰霜也停止扩散,缓缓消融。
最终,他反手握住了她按在自己臂上的手。力道不轻,带着一种压抑的、未完全消散的冰冷,和她无法理解的固执。
“只此一次。”他声音低沉,恢复了平日的清冽,却依旧透着不容置疑,“若有危险……”他没有说下去,但握着她的手,和重新凝聚在她身上的、专注到令人心悸的目光,已说明一切。
夏音禾心头微松,对他笑了笑:“不会有危险。”她试着抽了抽手,没抽动,反而被他握得更紧。
“我与你同去。”夏斯年道,语气毫无转圜余地。他不可能让她独自面对门外那些充满恶意的蝼蚁,即使她坚持“处理”。
夏音禾知道这已是他的底线,便不再坚持,点了点头:“好。但你别出声,让我来说,好吗?”
夏斯年看着她,片刻,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门外,撞击声和嘈杂的叫喊似乎更清晰了些,隐约能听到“妖女”、“触怒山神”、“交出”等破碎的字眼。
夏音禾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略沾泥土的衣裙,又抬手理了理鬓发。然后,她看向夏斯年,眼神平静。
夏斯年松开了握着她的手,却向前一步,与她并肩而立。他周身气息依旧冰冷,但已收敛了那令人胆寒的压迫感,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侧,像一道沉默而坚实的影子,雾霭般的眸子淡淡扫过石门,仿佛在看一堆无意义的尘埃。
夏音禾抬手,轻轻推了推那扇沉重的石门。
轰——
石门并未如往常般无声滑开,而是被她这一推,缓缓向内开启了一条缝隙。
霎时间,门外比往日稀薄许多、却依旧浓郁的雾气汹涌而入,随之灌进来的,还有刺骨的寒风,泥土草木的气息,以及……更加清晰的、充满恐惧与愤怒的喧嚣。
“门开了!门开了!”
“妖女要出来了!”
“山神老爷息怒啊!我们是来请罪的!”
“交出那个不祥的外乡女!”
夏音禾迈步,踏出了石门门槛。
眼前景象豁然开朗,却又充满了无形的张力。神庙前不算宽敞的空地上,黑压压地挤满了人。几乎全村能走动的青壮男人都来了,手里拿着锄头、柴刀、木棍,甚至还有猎户的弓箭,个个面色惊惶,眼神里交织着恐惧、愤怒和一种豁出去的疯狂。几个须发皆白的长老被护在人群中央,被两个青年搀扶着的老长老,脸色灰败,嘴唇哆嗦,却强撑着没有倒下。
更远处,靠近下山小径的地方,还蜷缩着十几个被草席或门板抬来的病人,盖着破旧的被子,露出的皮肤上暗红斑疹触目惊心,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更增添了现场的凄惶与诡异。
当夏音禾的身影出现在缓缓洞开的石门后时,喧嚣声骤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她身上。
她穿着简单的衣裙,料子普通,却整洁干净,衬得肤光胜雪。头发用一根莹白的簪子绾着,一丝不乱。脸上没有脂粉,却透着健康的红润,眼神清澈平静,与众人想象中“妖女”、“不祥之人”该有的憔悴、阴森、或鬼气森森的模样,截然不同。甚至……她看起来气色很好,好得过分,与山下被病痛和恐惧折磨的众人,仿佛活在两个世界。
这鲜明的对比,非但没有消解村民的怀疑,反而像一瓢热油,浇在了他们恐惧和嫉恨的火堆上。
看!她果然没事!山神没有惩罚她!定是她用了邪术!把灾祸都转嫁到了我们头上!
短暂的死寂后,是更猛烈的爆发。
“妖女!你还有脸出来!”
“看看你干的好事!村里多少人都被你害了!”
“山神发怒了!都是你这个不祥的外乡人引来的!”
“跪下!向山神请罪!跟我们回去接受处置!”
群情激愤,几个冲动的年轻人挥舞着手中的农具,就要往前冲。更多人虽然害怕,但也跟着鼓噪起来,声浪几乎要掀翻浓雾。
夏音禾站在石门前的石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激动的人群,脸上没有任何惧色,甚至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在几张熟悉的、此刻却写满怨恨的脸上略作停留,最后,落在了被搀扶着的老长老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