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延朗对赫连雄风,是扬威之战,亦是扬名之战。
人群沉浸在杨延朗战胜赫连雄风的狂喜之中,有人在高呼他的名字,有人在把他往天上抛。
可就在这一片喧嚣之中,一个声音压过了所有嘈杂。
“诸位。”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武林盟主龙在天站起身,面容威严,不怒自威,只是随意一站,便让人感受到那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人群安静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享受着众星捧月般待遇的杨延朗身上。
龙在天缓缓开口:“今日之战,精彩绝伦。杨少侠力克胡人第一勇士,扬我中原武威,可喜可贺。”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武林大会尚未结束。诸位可还记得,进入第二轮者,共有八人。陈子峰未至,赫连雄风已败,胜英奇、杜振、程灵蝶、展燕各分胜负。如今——”
龙在天的目光从杨延朗身上移开,又看向角落中的林寂。
“剩下的,只有两位。”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人群之外,林寂独自站在那里,看样子毫不起眼。可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却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龙在天微微一笑:“杨少侠,林寂。二位将有一战。胜者,将获得挑战本盟主的资格。”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现在就打?”
“杨延朗刚打完赫连雄风,浑身是伤!”
“林寂可是完好无损,以逸待劳!”
“这不公平!”
龙在天听着台下的议论,面色不变,转向杨延朗和林寂,朗声道:“二位,请上台。最终的决战,就在今日。”
台下,蒯通天眉头一皱,上前一步:“盟主,按规矩,决赛应在三日后进行,让选手恢复体力——”
龙在天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规矩?”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先前胜英奇连战两场,杨少侠今日也是连胜两场——既然赛场上已有先例,便说明我中原儿女不惧车轮之战。此刻二人气势正盛,正该一鼓作气,决出高下!”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此次武林大会,主题是什么?力强者胜,智高者存!生死尚且不论,若只因区区小伤便畏战退缩,岂能担当武林盟主之位?”
言辞慷慨,占尽大义。
可台下众人的议论声却更大了。
“话是这么说,可杨延朗连战两场,体力耗尽,这是事实!”
“林寂代表盟主堂参赛,龙盟主当然向着自己人!”
“这不公平!”
龙在天听着那些议论,脸上依旧挂着笑,可那笑容渐渐有些挂不住了。
他看向杨延朗,忽然开口道:“杨少侠。”
杨延朗抬起头。
龙在天微微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几分试探:“听闻新任青龙会主英雄少年,血气方刚。十年前的魔头项云,便是伏诛于青龙会之手。百闻不如一见,今日擂台之上,杨少侠果然让龙某大开眼界。”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杨延朗:“如此少年英雄,应该不会畏战吧?”
台下,白震山脸色一变,生怕杨延朗血气方刚,应承下这场不公平的对决。
他急忙大步上前,抱拳道:“龙盟主,老夫有一言。”
龙在天看向他,笑容不变:“白老堂主请讲。”
白震山沉声道:“杨延朗方才与赫连雄风一战,你我皆亲眼所见。他浑身是伤,脏腑受创,此刻再战,无异于以卵击石。龙盟主执意今日决战,只怕有失公允。”
展燕跟着跳了出来:“就是!那林寂毫发无伤,以逸待劳,凭什么?”
说罢,她还特意看向林寂,解释道:“本姑娘说的是事实,可不是针对你啊!”
林寂神情漠然,仿佛别人都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他似乎并不在意决战的时间。
阿巳上前一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在展燕身侧。他的意思很明白——玄武门,不认同。
胜英奇抱着巨剑,也跟着点头,浑身绷带让她看起来像个粽子,可那眼神却认真得很。
龙在天看着眼前这些人,笑容淡去,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他需要这一战现在就打,不能再拖。
他转向观景台一侧,看向那位由两个美貌侍女伺候着端坐在座位上,弯着腰的白发老者。
“朱阁主,”他微微欠身,“您老德高望重,以为如何?”
朱雀阁阁主朱修坐在那里,苍老的面容上看不出表情,听到问话,才缓缓转过头,看向坐在盟主夫人位置上的朱仙儿。
她端坐在那里,一袭华服,容颜依旧,眉眼间却笼着一层淡淡的轻愁。她看着自己的父亲,嘴唇微微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朱修喉头滚动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
“老夫……觉得龙盟主所言有理。”
白震山猛地转头,怒视朱修:“朱老儿!”
朱修没有看他,只是垂下眼帘,不再说话。
茶楼之上,陈忘的目光微微一动。
他看向龙在天,又看向朱仙儿,最后落在朱修身上。
龙在天为何执意要让杨延朗今日决战?
若说他想让杨延朗输——可林寂的实力同样不容小觑。若龙在天没有把握胜过林寂,又怎会让林寂代表盟主堂参赛?
除非……
陈忘心中一动,转向红袖:“红袖,龙在天接任武林盟主,多久了?”
红袖微微一怔,随即答道:“将近十年。”
“这十年间,他可曾与人动过手?”
红袖想了想,摇头:“几乎没有。至少,江湖上没有传过。”
“挑战者呢?”
“有。”红袖道,“可都死了,没有人见过比武的过程,只见到挑战者的尸体。”
陈忘目光一凝。
“除了林寂。”红袖补充道,“只有林寂,活着走出了盟主堂。”
陈忘沉默。
他想起展燕说过的话——林寂初见龙在天时,曾感受到巨大的压迫感。那压迫感,连林寂这样的剑客都为之所慑。
龙在天的实力,应该极强。
可既然如此,他为何要急于今日决战?
难道他忌惮杨延朗?
可若他忌惮杨延朗,想让杨延朗败在林寂手上——那林寂胜出之后,他就要亲自面对林寂。若他没有把握胜过林寂,这岂非自掘坟墓?
陈忘眉头紧锁。
除非林寂代表盟主堂参赛,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一个龙在天能够掌控的信号。
可林寂的目的,是赢得挑战龙在天的资格。若他胜了杨延朗,下一步就是挑战龙在天。龙在天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掌控林寂?
除非他根本不需要掌控。
因为他有绝对的把握,胜过林寂。
可既然如此,他又何必急于今日?
陈忘陷入沉思。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十年前属于自己的时代里,似乎从未听说过龙在天这个名字。
他就像凭空出现,并突然崛起的。
擂台上,龙在天力排众议,执意要让二人今日对决。白震山、展燕、阿巳、胜英奇各不相让,场面僵持不下。
龙在天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朕觉得,是有些不公平。”一个声音从观景台上传来。
满场寂静,都看向那个方向。
朱钰锟端坐龙椅,面色沉静,声音虽然不大,可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龙在天微微一怔,转身看向观景台,躬身道:“陛下……”
朱钰锟摆了摆手,打断了他:“龙盟主方才说的那些,朕都听了。力强者胜,智高者存,确实有理。可杨延朗连战两场,浑身是伤,这也是事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朕虽是天子,却也读过几本江湖野史,还没听说过让一个刚打完生死之战的人立刻再打一场的——除非他自己愿意。”
他看向杨延朗:“杨延朗,你愿意吗?”
杨延朗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展燕已经替他喊了出来:“他不愿意!”
杨延朗张了张嘴,想说“小爷自己会说话”,可看到展燕那副护犊子的模样,又把话咽了回去。
朱钰锟转向龙在天,语气缓和却不容置疑:“龙盟主,依朕看,还是按规矩来吧。三日后,待杨延朗休整好了,再与这位林寂一决高下。届时胜者,再向你挑战。如何?”
龙在天沉默了一瞬。
他抬头看向朱钰锟,皇帝也看着他,目光平静。
龙在天终于点了点头,微微躬身:“陛下圣明。臣,遵旨。”
台下,蒯通天立刻上前,展开帛书,声如闷雷:“林寂与杨延朗之战,定于三日后举行。胜者,挑战武林盟主龙在天!”
铜锣声响起。
人群再次沸腾起来。有人欢呼,有人议论,有人松了口气。
于文正抚须而笑,眼中闪过一抹赞许。他瞥了严蕃一眼,严蕃面色不变,只是眼帘低垂,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鸷。他的目光落在杨延朗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移开。没有人知道,那一瞬间,他心里已经划下了一道痕迹。
茶楼上,陈忘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的眉头依旧微锁。
龙在天今日的举动,太过反常。他为何急于让杨延朗和林寂对决?他到底在图谋什么?
还有林寂——
陈忘看向人群之外那个灰衣身影。
林寂依旧站在那里,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只是看着擂台上的杨延朗,目光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陈忘看着那个灰衣人,忽然觉得,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