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闭眼片刻，终是缓缓点头。张世安立刻扶起他，朝崖边慢慢挪去。
“您先歇会儿，我去找几根结实树枝，搭个垫子，躺得舒服些。”说完，他转身钻进林子。
林子郁郁葱葱，枝叶浓密，不少叶子还泛着油亮的青光。
他来回搜寻一圈，挑出五根碗口粗、笔直挺括的枯枝。
掏出火折子引燃，又搬来一块扁平青石当坐凳，火堆很快噼啪烧旺。
他又从包袱里翻出干饼、酱肉和一小包盐粒，一样样摆在男人面前。
目光扫过对方胸前那柄匕首，张世安眉头一跳：“大哥，这匕首得拔出来，再拖下去，血气耗尽，神仙也难救。”
男人垂眸看着那截乌黑刀柄，哑声道：“不能拔……一拔，身份就露了，更跑不掉。”
张世安明白他的顾虑，可眼下失血之险迫在眉睫。他干脆伸手一拨，将匕首轻轻搁到旁边石头上：“放心，我不动它，只替您清创包扎——您信我这一回。”
“你会医术？”男人抬眼打量他一身锦缎长衫，眼神微变。这般穿戴，绝非寻常学子，怕是哪家贵胄子弟。
“略通一二。”张世安笑了笑，从包袱深处抽出一支银针筒，旋开盖子，取出一管澄澈药液。
“你……你要做什么？”男人瞳孔骤缩，声音陡然绷紧，“别动他！”
“老哥，我绝不会动他一根手指头。这剂昏睡散药性温和，顶多让你沉睡三天，醒来就活蹦乱跳了——你安心歇着，别操心别的，等我端掉魔宗，立马回来接你。”张世安把小瓷瓶塞进男子掌心，话音未落，人已转身朝山崖下方攀去，衣角在风里一扬，身影很快被嶙峋怪石吞没。
他压根不清楚魔宗盘踞在哪片山坳，可坐等线索上门，无异于等死。眼下唯一出路，就是逮个活口问清楚。
没走多远，他在魔宗驻地外围的乱石坡上，瞥见一队巡哨正来回穿插。张世安伏低身子，猫着腰贴着枯草潜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直到离那几人不过二十步才停住。
“兄弟，借个光！”他忽然从坡后闪出身，笑呵呵拦住一个落单的兵卒，“这附近有村子吗？”
“有啊！玉溪村！”那人斜眼打量他两下，倒没起疑，“离这儿还得走上两天脚程呢！”
“咦？我一路过来，怎么连炊烟都没瞅见？”张世安故作纳闷。照理说，这种荒僻山坳，哪来成群结队的百姓扎堆？
“你刚来，不懂也正常。”士兵咧嘴一笑，语气倒挺热络，“往东南方向走七八百步，有座灰砖城楼——那就是玉溪县治所在。进了城，随便找家茶馆、药铺打听，比在这野地里瞎转强多了。咱们这儿鸟不拉屎，也就商队路过打个尖、旅人躲场雨。”
“多谢兄弟指点！”张世安抱拳一拱，诚意十足。
辞别之后，他脚底生风，直奔东南而去。这回他压根没打算绕路——县城才是消息最活泛的地界，人多嘴杂，真假混杂，反倒容易淘出真货。
几分钟后，他站在县城土夯的城门口，裤腿沾泥，额角带汗，全然不知魔宗的营帐，就埋在十里外那片墨色山脊背后。
“喂！那边那个叫花子，滚过来领施粥！”几个差役叉腰吼他，声音劈开午后的闷热。
张世安站定，搓了搓脏兮兮的手，赔着笑：“各位官爷，小的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赏碗热汤面垫垫肚子成不？”
“不成！”差役眼皮都不抬。
他脸一沉，嗓门陡然拔高：“凭啥？我饿得发晕，你们连口饭都不给？天打雷劈的事儿，你们也敢干？”
“哈？臭要饭的还敢咒我们？”差役气得脸涨紫红，棍子“哐当”一顿杵地。
“骂狗不等于骂你呀，你急什么？”张世安嗤笑一声，心里却门儿清——这些人横眉竖眼是装的，真动起手来，怕连只野兔子都追不上。
“好小子，骨头硬是吧？给我按住他，抽他三鞭子长长记性！”
“得嘞！”几条汉子抄起水火棍就要扑。
“哎哟——慢着慢着！”一辆青布马车猛地刹住，车夫甩鞭勒马，声音又急又亮。
差役们一见车帘掀开一角，顿时矮了半截，刚才的凶相全化成讪笑。
车夫跳下车，朝张世安深深一揖：“这位兄台见谅！这几个是我底下人，冒犯了您，我替他们赔不是！”
“哼，算他命大！”
“小子记住了，下回见官差，夹着尾巴走路！”
……
“敢问兄台贵姓？”车夫见那帮人蔫头耷脑退了，才转向张世安，语气温和。
“姓张。想找村子，我朋友中了毒，昏迷不醒。”张世安指了指地上蜷着的男子。
“哦？跟我来，我认得几个郎中！”车夫扫了一眼，爽快应承。
“不用劳烦——这个，够不够？”张世安“唰”地抖开一张银票，纸边还带着点体温。
这是他趁巡哨换岗时顺来的，顺手又在路边摊买了块酱牛肉，往怀里一揣，再抹把灰、扯开衣领，活脱一个风尘仆仆的流浪汉。胡子拉碴，补丁叠补丁，连指甲缝里都嵌着泥。
“使不得使不得！”车夫连连摆手，“搭把手而已，哪能收钱？”
“拿着吧大叔，您心善，我信得过。”张世安笑得眼睛弯弯，“救人如救火，我这钱，买的是您的时间，不是您的良心。”
“那……恭敬不如从命。”车夫终于接过去，指尖捻了捻纸面厚度，随即侧身引路。这年头没地图，张世安又不识字，只能靠这张嘴和这双脚；至于银票，其实是他今早出门前，悄悄掖进腰带夹层的。
“大叔，真没村子？”张世安边走边问。
“有！我就住玉溪村！”车夫脱口而出，忽觉失言，赶紧补救，“咳……不过村里人都不爱出门，尤其不敢往西北跑——那儿全是平地，藏不住人！”
“西北是平原？”张世安一怔。眼前分明是望不到头的赭红戈壁，砂砾在日头下烫得冒烟。
“哎哟，我瞎咧咧的！”车夫挠挠头，干脆坦白，“实话说吧，西北是黑松岭，林子密得伸手不见五指，进去就迷路，狼群、瘴气、断魂藤……一样比一样要命！”
“谢啦大叔！不耽误您生意了，我自己进去碰碰运气——玉溪村，大概多久能摸到？”张世安拱手道谢，转身便循着马蹄印，一步步踏进苍茫暮色里。
“……还真是初生牛犊啊！”车夫愣在原地，摇头叹气，甩鞭催马，车轮碾过碎石，吱呀远去。
张世安其实心里没底——这林子到底有没有村子，他不知道；可除了往里闯，他也没别的活路。一个赤手空拳的普通人，想横穿戈壁？那是找死。黑松岭再险，好歹有树荫、有水源、有藏身的枝杈——而他肩上扛着的，不止是一条命，还有火烧眉毛的活计，正等着他亲手掰开、理清、办妥。
张世安循着马蹄碾出的浅痕，一路追进一道幽深峡谷。谷口风声低回，他眯眼望去，只见嶙峋石壁夹峙之间，隐约浮动着人影炊烟——竟真藏着一个寨子。
这峡谷逼仄而苍劲，两侧岩壁如刀劈斧削般直插云霄；谷底林木却格外疯长，枝干虬结、浓荫蔽日，张世安粗略一估，最矮的树冠也高过五层楼。寨子里房舍零落，多是夯土垒就的矮屋，屋顶铺着枯黄茅草，有些墙皮剥落，露出底下褐黄泥坯，风一吹就簌簌掉渣。
“有人在吗？”张世安扬声朝谷中喊去。
话音刚落，崖边小径上便晃出个络腮胡大汉，腰挎柴刀，身后还跟着两个拎着竹筐的妇人。
“找谁？”汉子嗓音粗粝，像砂石磨过铁板。
“您好，我叫李二狗，想讨个地方歇脚，不知贵寨可有空房？”张世安拱手一笑。
那汉子斜睨他一眼，眼神里满是提防：“家里早没空屋子了，您往东头走走，寻户人家借宿一晚吧。”张世安心头一跳：“果然！”
“那就劳烦您带个路？”他仍笑着，语气轻快。
“成！”汉子转身便走。
“大叔稍等！”张世安快步跟上。
“啥事？”汉子猛地顿住，肩膀绷紧，手已按上刀柄。
“呃……”张世安一愣，才想起连人家姓甚名谁都没问。
“王大锤！”汉子报上名字，嗓门洪亮。
“敢问您贵姓？”
“免贵，姓杨！”
张世安立刻躬身作揖：“哎哟，原来是杨叔！失敬失敬，久仰久仰！”
王大锤：“……”
“咳，杨叔，这儿五十两碎银，您先收着——天都擦黑了，咱寻个安稳地儿落脚，明早再进山，您看行不？”张世安伸手探进怀里，指尖捻了捻沉甸甸的银子，又悄悄把银票压在贴身暗袋里。
“这……太多了！我们这儿穷归穷，用不着这么厚的礼，您留着吧！”杨叔摆手推拒。
张世安不由分说往前一塞：“拿着吧！我身上还有银票呢，明儿若不够，再补给您！”
银子硬塞进掌心，凉而实沉。杨叔本不缺钱，可见对方执意如此，也不好拂脸：“小兄弟，你这是何必……荒山野岭的，哪用得着住店？”
“哎哟杨叔，您就别推了！这穷山沟里哪来几间像样的客舍？就算有，也未必管饭——您替我垫付了，就当帮他们省点柴火钱！您再不收，我可真要急眼啦！”张世安拧起眉毛，装得三分恼，七分憨，其实兜里只剩三枚铜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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