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那些孩子，心里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这些孩子，总不能一辈子在这山沟沟里疯跑吧？
总得学点什么吧？
这天，我把赵老六叫来。
老六，镇子上有教书先生吗？
赵老六一愣：教书先生？唐先生是想？
那些半大小子，成天疯跑也不是个事。我说，请个教书先生来，教他们认认字，读读书。有了学问，将来才能走天下，走入新世界。
赵老六听了，眼圈都红了。
唐先生您这是积大德了！
我摆摆手。
别这么说。去吧，找个靠谱的先生，工钱我出。
赵老六使劲点头，当天就套上马车，去了靠山集。
三天后，他带回来一个老先生。
姓方，五十多岁，留着山羊胡子，戴着老花镜。人很瘦，背有些驼，可那双眼睛很亮，透着读书人的精气神。
据说是关内来的，读过十几年书，考过秀才，后来家道中落，流落到关外。在靠山集给人写信、写对联为生，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我跟他聊了几句。
他说话文绉绉的，可人很实在。我问他对教孩子有什么想法，他说：读书识字，明理做人。不求他们个个考状元，只求他们将来能看懂契约，能写封家信，能知道是非对错。
我觉得这话在理，就定下了。
把西厢空着的那间房收拾出来，做学堂。几张桌子，几条板凳，一块用锅底灰刷黑的木板，就是全部家当。方先生看了，点点头说：够了，够了。读书不在地方，在心里。
消息一传出去，村子里的家长们全来了。
唐先生，您真是活菩萨啊！
别别别，都别这样。孩子们读书是好事，大家一起出力。方先生的束修我出，别的大家看着办就行。愿意送孩子来的，每天让孩子带块干粮，中午在学堂对付一顿，晚上回家吃。
那天，二十三个半大小子，全进了学堂。
最大的十五，最小的才六岁，坐在凳子上脚都够不着地。方先生也不嫌弃，一个一个教，从《三字经》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每天上午读书，下午帮家里干活。方先生教得认真，孩子们学得也认真。有时候我路过学堂，听见里面传出来的读书声，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心里就莫名地舒坦。
这日子，比在关内刀口舔血，踏实多了。
冬天，就这么过去了大半。
过得惬意。
吃喝不愁，安全无忧，每天看着如烟和千柔在眼前晃，看着父母脸上的笑容，看着那些孩子一天天长进。
我对修行，倒有些倦怠了。
以前在关内，天天刀口舔血，三天两头生死搏杀。修行是为了保命，是为了变强，是为了活下去。
现在呢？
每天睡到自然醒，吃了饭在院子里转转，看看山，看看雪，看看天。偶尔练练功，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焚息术，想起来就运转几下。想不起来，就让它歇着。
风影遁，好久没全力施展过了。在这冰天雪地里，跑那么快干嘛？跑到头也是雪，也是山，也是树。
清龙劫挂在墙上，好久没出鞘了。有时候看着它，会想起那些厮杀的日子，想起沈达，想起老太监，想起那些死去的人。可也只是想想。
这样也好。
这样，也挺好。
可别的方面，却有了动静。
那天早上，如烟忽然干呕起来。
我以为她着凉了，连忙让丹辰子来看看。丹辰子把了脉，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恭喜恭喜，是喜脉。
我愣住了。
喜脉？
如烟也愣住了，然后脸就红了。
千柔在旁边听了，眼睛瞪得老大，半天说不出话。
然后，她也干呕起来。
这回不用丹辰子把脉了，大家心里都明白。
两个，都有了。
分不出个先后。
那天，母亲高兴得眼泪都出来了。拉着如烟和千柔的手，左看看右看看，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太好了！
父亲也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都展开了。
咱周家，有后了！
那天晚上，母亲张罗着做了一大桌子菜。把我存的那些冻肉，翻出来好几样。炖了一只鸡，红烧了一锅肉，还蒸了一条鱼。
赵老六也被拉来喝酒，喝得满脸通红。
唐先生，恭喜恭喜！双喜临门！
我笑着跟他碰杯，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从那以后，如烟和千柔就成了家里的重点保护对象。
母亲什么都不让她们做。吃饭送到嘴边，喝水端到跟前，连走路都要扶着。如烟说没那么娇气，母亲就瞪眼：你不娇气，我孙子娇气！
如烟就不敢说话了。
千柔倒是乐得清闲，每天躺在炕上，让人伺候着。可没过几天，就躺不住了，偷偷起来活动。被母亲抓住，训了一顿，又乖乖躺回去。
我看着她们，心里暖暖的。
这日子，真好。
转眼，到了年关。
腊月二十八那天，赵老六带着人去镇上置办年货。回来的时候，拉了一车的年货。
对联、窗花、鞭炮、香烛、糖果、点心，还有几匹布，说是给如烟和千柔做新衣裳用的。另外还有几坛子酒，说是过年喝。
腊月二十九，家家户户开始贴对联。
我也带着人，把大院的各个门口都贴上了红纸黑字的对联。正门上贴的是瑞雪兆丰年增福，春风送暖入屠苏，偏门上贴的是家和万事兴，人勤百业旺。
都是方先生写的，字很漂亮。
贴完对联，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片红。
远处，白奶奶山静静地立在那里，满山的树都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在雪地里显得格外肃穆。
这座山，我来这么久，还没上去过。
不是不想上，是大雪封山，上不去。赵老六说，这山看着不高，可进去容易迷路。夏天还好，冬天雪一盖，路都找不着。
赵老六说，这座山虽然属于兴安岭，可它有自己的名字，叫白奶奶山。至于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没人说得清。有说是山上住过一个白头发的老奶奶，有说是山上的石头都是白的，远远看着像个白发老奶奶。还有说，是早年有对老夫妻逃难到这儿，老婆婆死在山里，老头子天天上山找，找了一辈子，最后也死在山里。后来人们就把这山叫白奶奶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