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尘师太的脚步忽然停了。
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那双一直波澜不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别的东西，不是惊讶，是意外。她上下打量我，目光里带着审视，像是在重新认识面前这个人。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她问。
我被她看得有些发毛。知道一些。
一些？她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你方才说怪不得，那语气，不是听说过的语气，是明白了的语气。你知道贫尼说的灵魂是什么意思，知道这不是寻常的感知手段，知道这背后有一套完整的功法体系。
她顿了顿。
冷焰宗的事，修行界知道的人不多。你这个年纪，这个阅历，能知道这些，不简单。
她说得对。冷焰宗确实不为世人所知。修行界的门派多如牛毛，有的是名门大派，如龙虎山、昆仑剑派；有的是隐世宗门，如锁霞观；还有些是不入流的野狐禅。冷焰宗属于那种既不是名门大派，又不是完全隐世的，他们存在，可他们不张扬；他们有传承，可他们不广收门徒。知道他们的人不多，知道他们修神魂之道的人更少。以我的年纪和阅历，按理说不该知道这些。
可我知道。因为我妻子就是修这个的。
我知道。我说，我妻子就是修这种功法的。
净尘师太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住了。
你妻子？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不是疑问，不是惊讶，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回避什么。
我忽然觉得，是时候了。这条路，前后无人，只有我和她。前面的人已经走远了，后面的人散的散、走的走。晨光从树梢漏下来，照在我们中间。她的影子落在地上，又瘦又长。我的影子落在她旁边，像是两个人的影子靠在一起。
我双膝一屈，跪了下去。膝盖砸在碎石路上，咯噔一声，硌得生疼。包袱从肩上滑下来，落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晚辈唐明，见过净尘师太！
碎石硌着膝盖，生疼。可我没有起来，低着头，看着地上她的影子。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久到我以为她不会说话了。久到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门。
你认识我？她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带着一丝沙哑，你怎么会认识我？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还站在那里，灰扑扑的僧衣，花白的头发，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光。
前辈，我说，我的妻子，就是修炼您这门功法的。您就不好奇她是谁吗？
她看着我，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她是谁？她问。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我看着她，笑了。她叫慕容芷。
净尘师太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一瞬间，她脸上所有的皱纹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扯紧了，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然后，那尊石像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芷儿？她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芷儿嫁给你了？
我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话。站在那里，看着我，看了很久。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肩上，从肩上移到手上，从手上移回脸上。像是在确认，像是在辨认，像是在寻找什么。
难怪。她忽然说，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难怪贫尼对你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从昨天晚上你蹲在树上的时候，贫尼就觉得不对。你的灵魂气息，像是一个认识的人，可又想不起是谁。原来是这样。
她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把刀，直直地刺进我的眼睛。
不对。
她的眉头拧在一起，嘴唇抿得更紧了。
你的神魂之中，怎么有芷儿的痕迹？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的神魂之中，怎么有芷儿的痕迹？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我能听见，不是沾染的气息，不是接触后留下的印记，是痕迹。是她的神魂和你的神魂纠缠在一起、不分彼此的那种痕迹。这不对。一个人的神魂应该是完整的、独立的，可你的不是。你的神魂里，有别人的一部分。那个人，是芷儿。
我跪在地上，看着她。
冷焰宗的功法，果然不简单。她一眼就看出了我和如烟共享主魂的事。这种事，云渺师傅没有看出来，丹辰子看不出来，紫霞师叔没有看出来。可净尘师太看出来了。不是因为她的修为比他们高，而是因为她的眼睛，看的是不一样的东西。她看的是灵魂。
是，我说，我和芷儿，共享主魂。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从宛南说起。那年我们在宛南，芷儿受了重伤，命悬一线。陆九幽用冷焰宗的秘法，复制了我的一缕魂光，放在如烟体内。这样，我们两个人的命就连在了一起，这是救命的法子，也是不得已的法子。从那以后，我们两个人的神魂就纠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净尘师太听着，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化。从皱眉到松开，从松开到凝重，从凝重到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没有打断我，没有问问题，只是听着。
我说完了。碎石路上一片安静，只有风穿过林子的沙沙声。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重，像是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放下了。
起来吧。她说。
我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些灰，拍了两下，没拍干净。
她看着我，目光里的锐利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甚至有些柔软的东西。那种目光，像长辈看晚辈，像师傅看弟子，像母亲看孩子。
你方才说，你是隐龙山的人。隐龙山的谁？云渺真人是你的什么人？
我知道瞒不住了，也不想瞒了。云渺师傅，是我的授业恩师。只是在外人面前，他不让我叫。
她点了点头。云渺那个人，我知道。谨慎了一辈子。她顿了顿，你倒是实诚。我问什么，你就说什么。
您是芷儿的师傅，我说，对您，我不敢隐瞒。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地说：跟上来吧。别离太远，前面的人该等急了。
我连忙捡起包袱，跟上去。这一次，我跟得近了些，只差一步。她的僧衣在我面前飘着，灰扑扑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师太。我叫了一声。
嗯？
您不怪我？
她脚步没停。怪你什么？
怪我把芷儿娶走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愣在原地的话。
那丫头，从小就有主意。她要嫁的人，不会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