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巴士在名古屋站停下的时候,凌晨的寒气从车门缝里钻进来,银翼左臂的背包带勒得伤口隐隐作痛,只是用右手把带子往肩上拢了拢。
索菲亚跟在他身后,拎着便利店塑料袋,里面是几瓶矿泉水和饭团,准备路上充饥。
彼得罗夫抱着灰色金属箱,用旧大衣裹着,从外面看毫不起眼,只会被认为是需要抱着的沉重行李,伊戈尔跟随看护,时刻警惕,生怕下一秒就有人飞身上来抢夺。
初音和雅美并排走在更后面,都戴着口罩和帽子,只露出眼睛,面部必须遮挡。
雅美已经换下了原来的易容衣物,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深灰色的厚呢大衣,索菲亚从战术包里翻出来的备用衣物,肩宽了些,领口也大了一号,但总比继续用原来的衣服招摇过市强。
名古屋站的天花板很高,金属桁架在头顶交错,早班车的旅客不多,稀稀拉拉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银翼走到自动售票机前,用现金买了几张前往岐阜县高山市的票。
私铁的名铁线换乘高山本线,路线绕了些,花费的时间也更长,但避开了JR的大站,也避开了警方的重点监控。
“几点发车?”索菲亚凑过来问。
“六点二十,还有半小时”,银翼把票分给每个人,“像之前一样,上车之后分散坐,不要聊天,不要看对方,不要有任何眼神交流,我们就是不认识的普通旅客,碰巧同时上车,同时离开而已。”
大家随即散开了,彼得罗夫抱着箱子走到站台最末端,站在柱子旁边,低着头,看起来像是在等车的中年上班族。
伊戈尔在站台中间,靠着墙,手机里的体育新闻翻来翻去,其实一个字都没看。
三角初音和岛津雅美在站台另一头,两个人站得很近,但没有牵手,也没有说话,只是并肩看着列车进站的方向。
索菲亚贴近银翼,“先生。”
“嗯。”
“您手上的伤,真的能走山路吗?”
银翼活动了一下左手的五指,疼,但能动,“能,不会拖累大家的。”
“不是问您能不能动,是问您能不能撑住,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的急行军,海拔八百到一千二百米,积雪一到两米。您大量失血过,体温下降过,伤口还没拆线。您是领队,要是倒下了,所有人都走不了。”
“索菲亚,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从您中弹那天开始的,从来没感觉到死亡如此接近,可能我也要像我的父亲大卫一样,全身上下萦绕着死亡气息吧。”
银翼的语气明显加重,像是训斥,但更多是让她停止这个话题:“我撑得住,你不用担心。”
列车进站了,车身漆面斑驳,车窗上结着薄霜。
车门打开,暖气从车厢里涌出来,银翼最后一个上车,找了靠窗的位子坐下,把背包放在腿上,左臂搭在上面。
索菲亚坐在过道另一侧,彼得罗夫和伊戈尔坐在前面,初音和雅美坐在后面。
列车发动了,高山本线沿着飞驒川北上,两侧的山越来越近,越来越陡。
隧道一个接一个,车窗外的光线忽明忽暗,银翼靠在座椅上,在想接下来的路。
高山市,老街町屋改造的民宿,现金支付,无登记系统。
店主是个老人,不一定会问他们的身份,但如果问,怎么回答?说是登山客?冬天进山的登山客不是没有,但这个季节进神通川峡谷,不是登山,是找死。
窗外山上的雪线越来越低,从山顶一直延伸到山腰,有些地方已经覆盖到了山脚。
铁路两侧的积雪越来越厚,有些路段甚至能看到雪崩后堆在路边的碎冰和断枝。
列车在一个小站停了片刻,高山市到了,站台不大,站房是木结构的,屋顶上积着厚厚的雪。
银翼下车的时候,脚踩在站台的积雪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走吧。”
几个人跟着他走出站前广场,没有打车,也没有上巴士,而是步行。
老街离车站不远,走路大约二十分钟。
街道两侧是老式的町屋,木结构的二层楼,黑瓦屋顶,格子门窗,有些改成了民宿,有些改成了商店,有些还住着人。
路面是石板铺的,被雪覆盖了大半,走起来有些滑。
银翼在一家民宿门口停下来,木门上挂着褪色的暖帘,上面写着“かくれ家”,推开门,门后的风铃响了一声。
玄关很窄,脱鞋的地方铺着深棕色的榻榻米,墙边放着老式的木伞。
一个老人从里间走出来,穿着深灰色的和服工作服,头发花白。
“住店。”银翼拿出了足够的现金,“五个人,两晚。”
老人点了点头,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账本,翻开推到银翼面前,“登记一下,写名字,随便写,不用看证件。”
银翼拿起笔,字迹潦草,看不出是什么字,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叠钞票,数了数,放在柜台上。
老人接过钱,没有数,就直接塞进了抽屉里,似乎看一眼就知道该收多少。
“二楼,靠里的两间,足够你们几个和行李一起住着。”他熟练地从墙上取下两把钥匙,递给银翼,“厕所在走廊的尽头,浴室在一楼,热水到晚上十点,早餐七点半,错过时间就来不及了。”
“老人家,请问有防寒服吗?”索菲亚趁机问,“二手的也行,我们进山要用。”
“你们要爬的山在哪?”
“神通川。”
老人的脸色变了一下,转身走进里间,过了几分钟,抱着一摞衣服出来,堆在柜台上。深色的冲锋衣、抓绒衣、雪地裤、登山靴,还有几顶毛线帽和手套,都是旧的,有些地方磨破了,但还能穿。
“这些都是留宿过的客人留下的,有的是中途放弃登山、打道回府的客人不要了,有的是登山客死了之后家属捐的。你们拿去穿吧,不用还了,祝你们好运。”
银翼清点了这堆衣服,“多少钱?”
老人摇了摇头,“不要钱,就当是积点德,别死在雪山上了。”
银翼没有推辞,把衣服分给几个人,每个人拿了一件冲锋衣、一条雪地裤、一双登山靴。
索菲亚拿了一顶毛线帽,戴在头上,把金发塞进去。
雅美拿了一双手套,戴上试了试,有点大,但能凑合用。
几个人上了二楼,找到靠里的两间房,房间是榻榻米地面,纸糊的拉门,窗户对着后院。
后院里堆着积雪和几棵光秃秃的樱花树,树梢上落着麻雀,在雪地里跳来跳去。
银翼把背包放下,把灰色金属箱靠在墙角,用毯子盖住,坐在榻榻米上,掏出卫星离线地图。
索菲亚坐在他对面,彼得罗夫、伊戈尔、初音、雅美围在旁边。
“从这里出发,”银翼打开激光笔,在地图上移动光点,“沿县道350号北上,进入神通川上游峡谷,接废弃林道‘旧越中街道’,抵达富山县南砺市城端町。”
“全程多远?”
“直线距离大约七十公里,但我们不是走直线,用尺子量行军路线本身就极其愚蠢。山路绕来绕去,实际路程至少一百公里,对我们来说挑战巨大。”
“一百公里,积雪一到两米,海拔八百到一千二”,彼得罗夫把数据一一陈列出来,“你确定我们能走完?”
“不确定,但不走这条路,就得走大路。走大路,就一定会被抓,无非是时间问题,你们选吧,有得选吗?”
“没得选就对了,继续说吧。白天藏起来,晚上走。这条路上没有巡逻,没有摄像头,没有哨卡,甚至没有居民,这个季节连熊都去冬眠了,野生动物都很少见。但也没有路标,没有补给,没有手机信号。一旦出事,没人能救我们,我们也不能用卫星电话发送求救信号,这和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也就只能听天由命了,各自祈祷一下自家的神明能不能降临神迹吧。”
初音忽然开口:“我有话要说。我妈的事,谢谢你们。没有你们,我可能已经死了,也见不到我的妈妈最后一面。”
彼得罗夫制止了她,“不用谢,你是我们的情报源,跟我们合作了那么多次。你活着,对我们有价值。”
“我知道,但还是要谢。”
她握住雅美的手,两人在榻榻米上坐着,手牵着手,像是两个在暴风雪中依偎取暖的人。
银翼讲述完所有攀登雪山并急行军的须知和注意事项之后,也精疲力尽了,挥了挥手,就算和今天告别:“休息,天黑出发。”
天黑了,高山市的冬夜来得早,下午五点刚过,天就彻底暗了下来。
街上的路灯亮起来,光线昏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偶尔经过的车辆,轮胎碾过积雪,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吧。”他说。
几个人把东西收拾好,穿上各自分发到的旧防寒服,背上背包,走出房间。
玄关处,老人正在吃着晚餐,看电视下饭,放的是《八甲田山》,画面在闪烁:
1902年1月23日,210名日本帝国陆军第8师团步兵第5连队的士兵在进行穿越八甲田山区的军事训练时,遭遇山中的暴风雪袭击而遇难(八甲田雪中行军遭难事件),死者高达199人,为史上最严重的集体山难事故。
老人沉浸于虚拟的雪山跋涉中,没有分心看他们,只是说了一句不痛不痒的:
“锁好门,注意安全。”
银翼把钥匙整理好之后,放在柜台上,算是交还,推门而去。
几个人踩着雪,朝县道350号走去。路越走越窄,越走越暗,两侧的房屋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田地和黑漆漆的山。路灯也没有了,只有头顶的星光和手电筒的光。
“前方进入峡谷。”索菲亚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手电筒的光照在前方,能看到两侧的峭壁越来越陡,越来越窄。
路面从柏油变成了碎石,从碎石变成了泥土,从泥土变成了雪。雪越来越深,从脚踝到小腿,从小腿到膝盖。
银翼踩进雪坑,身体晃了一下,登山杖插进雪里撑住了,左臂被震了一下,疼得他闷哼一声。
“没事。”
继续走,峡谷越来越窄,两侧的峭壁几乎贴在一起,头顶的天空变成了细缝,星光从缝里漏下来,像是碎冰。
手电筒的光照在石壁上,能看到岩层被水流冲刷过的痕迹,一道道平行的线条,像是时间的刻度。
索菲亚停下来,观察GpS,“信号很弱,卫星离线地图还能用,但定位不太准。偏差可能在一百米左右。”
“一百米在这个地方,就是生和死的区别”,彼得罗夫擦去面部雪水,感慨一番。
“我知道,所以在雪山行进的时候,不能全靠GpS,要看地形,看河流的方向,看风的方向”,索菲亚关了手电筒,“现在,就应该用眼睛看,雪反光,够亮了。”
几个人的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雪地在星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峭壁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很长。风从峡谷深处吹来,带着冰碴,打在脸上生疼。
雪越来越深,有些地方没过了腰。
银翼主动走在前面,用身体把雪推开,给后面的人开路。左臂的伤口在疼,疼得他额头冒汗,但他咬着牙,没有停。
“银翼先生。”索菲亚在后面叫他。
“嗯。”
“换我开路吧,您的伤——”
“不用。”
“银翼先生!”
银翼停下来,喘了几口气,索菲亚年轻的脸在雪光中显得很白,嘴唇发紫。
“我走前面,您走第二,这是命令,您作为伤员,应该服从我的指挥。”
“你什么时候学会下命令了?”
“从您中弹那天开始的,万一您不幸离世了,我就要时刻准备对着自己下命令。”
银翼思绪万千,退后一步让到一边,让索菲亚走到前面。
索菲亚开路的速度比他快,动作也更灵活,用登山杖探路,避开雪坑和冰裂缝,带着队伍在峡谷中穿行。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前面出现了一片开阔地,地势稍微平缓了一些,远处几棵歪脖子松树遮挡了越来越猛的寒冰风势,暗示他们应该休整一下了。
“就地休息吧,大家辛苦了”,索菲亚面对大家,把登山杖插进了雪地里。
几个人在松树下面停下来,靠着树干喘着气。
银翼从背包里掏出水壶,水是凉的,但没结冰,用保温杯捂着,暖了一下手。
“还有多远?”伊戈尔检查着防寒服的保暖性,很明显通过了他的检查。
索菲亚对照了一下GpS,“直线距离还有大约四十公里,但按现在的速度,至少还要走三十个小时,有的是我们走的路。”
“三十个小时”,伊戈尔的苦笑有些发虚,“我们能撑住吗?”
“能”,已经完全习惯雪地行军的彼得罗夫毫不在意,对他而言,这只不过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野外拉练,“不能也得能,谁没撑住,掉队了,就会拖累大家,在雪山里要活下来,就必须一起走。哪怕冻死,两个人一起冻死的时候,还能互相给对方取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