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全身湿漉漉地回到了家里。
在此期间,罗斯除了为两人准备了毛巾之外,很是听埃尔森管家的吩咐,没有打扰他们的相处。
书房里,擦拭了一下,换上新衣服的维克多再一次坐在了沙发上,嘴里还哼着小曲。
安娜很确定他现在经过了一番折腾,心情终于好多了,而且还升起了新的欲念,确立了一个新的行动目标。对她来说,这个目标有点过分了。但是对他,至少这个目标给予了他内心活力,让他的眼睛再次精神了,像是一只从梦中醒来的狮子感到了饥饿。
“亲爱的,我们一会一起洗个澡你觉得怎么样?”
维克多不怀好意的看着她,将旁边的位置拍的彭彭作响。
是的,他的新目标就是这么的,负有使命感,让人听闻,仿佛就像是看见了枯萎的花束,任何心情都直接死掉了。
现在的安娜也一样,心情变得雾蒙蒙的。
好消息,他变正常了。
坏消息,他变正常了。
但尽管如此,可对于这个结果,安娜依然抱以正面的结果看待。毕竟,至少正常的时候,他能回答自己的问题。
“可以。”
她直接坐在了他旁边,语气如同回答一件不重要的小事,而不是羊入狼口大事。不过她答应的这么爽快,自然是要索取的。
这是两人的相处方式。
因此,对于安娜接下来的话,维克多也不感到意外。
“你给我的信我过目了,是挺意外的,但我们虽然被利用了,可结果总归是好的。”
“至于——利柯多的信,我没看出有什么特别的,因为全篇除了对你的关心和一些尊重你选择的话外,就只有希望和你见一面的事情比较特别了。”
安娜一边说着,一边仔细地审视着他,想看看他有没有变化。但让人遗憾的是,他没有任何变化,除了不动声色地揉了揉腿,像是在促进血液循环以外。
嗯,揉的还是她的。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安娜平静地伸手制止他愈发过分的动作,“我需要你解释一下你的精神病行为,不然我无法理解你,我就会跟你一样发脾气,让你知道一下我也是个人,不是你呼来唤去的仆——”
话未说完,安娜就感觉到自己的视野变了,她被拉着抱了起来,坐在了维克多的身上,四目相对。
显而易见,这个男人又在利用自己的力量做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情了。他逐渐靠近,搂着她的腰,手合拢着。
“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维克多嘴唇距离一个开放、没有设防的城市越来越近。
但是,他被阻止了。
安娜用手捂着他的嘴,一脸平淡,像个恪职尽守的士兵样的,铁面无私,将名为暧昧的敌人拦在了城外。
“什么都没感觉到。“她说,“反正在你回答我的问题之前,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事实上,两人亲密的像是在调情,可气氛却远远够不到。
维克多知道原因在哪,只能示意她松开手,一脸满不在意地问:
“有意义吗?要知道你就算知道了也无法跟我感同身受。”
“可能是这样。”安娜坦然承认维克多的话有一定道理,可随即又说出了自己需要知道的理由。
理由很牵强,让维克多笑出了声。
“可如果我不知道,那么今夜我肯定会千思百虑,难以入睡——因为你答应过我的,对我坦诚。所以,你要是依旧将承诺当放屁,那么我真得考虑一下该怎么合理的对待你了。”
“承认爱上了我很难吗?亲爱的。”维克多语气轻快,带着哄骗的味道。
安娜明白他又在暗示自己了。
可她不想如他所愿,尤其是在他都不如自己所愿的情况下。因此,她用同样的方式予以暗示:
“我也想这么说,维克多。承认我是个天使,让你为我神魂颠倒很难吗?”
“一点都不难。”维克多笑容更加热烈,“我承认我早就为你神魂颠倒了,只是你自己不相信而已。”
什么都不用说了,安娜打开了维克多对自己的态度一栏看了一眼,就明白这个男人除了谎言就是背叛,一点也没有改过自新的样子。
她没有回应,只是很冷淡地盯着他,像是要用眼神将他杀死。
这副样子安娜持续了很长时间,持续到维克多终于有所松动,愿意吐出一丁点心声,才让她的态度缓和了起来。
“我发觉你一直在试图研究我的情感,我认为你真的是多此一举,因为像我这样的人,实际上没有一点人性,也没有一条能在我生命中占据神圣地位的道德准则。”
维克多用一种慢条斯理地口吻说。
而安娜也用一种慢条斯理地口吻回答。
“那太好了。那我可以更加的认真研究你,反正你没有一点人性,你也不用防备自己会动感情,还可以时刻收获我的注意,让我在好奇里为你沉沦,大赚特赚呢,维克多。”
两人针锋相对,谁也不愿意站在对方的角度上进行让步。直到维克多又一次开口。
“有意义吗?我认为我的情感没什么好研究的,毕竟它们腐蚀着我,每天坚持不懈的滋养着我心中与日俱增的恶意,你越是研究,你只会越发现我的丑陋,你会害怕的,无知才是你的归宿,你现在做的已经够了,会得到很多很多——”
久违的,维克多好似让步了。
他确实不想谈论这个问题,无时无刻都在试图用各种各样的手段将这个话题转移。
可真的是这样吗?
安娜凝视着他,看着他因真诚而璀璨的双眼,看着他因真诚而灿烂地笑容,凭借着直觉,还是察觉到了某种抓不到摸不到的疲惫,像是幻影。
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它正在快速的消退。是的,他是恶劣的。在书房里,在她询问发生什么事的时候,他就在找借口,无缘无故的向她发难。
他不想让人搞懂他,也无意让人明白他疲倦的缘由,他只想为自己辩解,他只想给自己一个借口,让他能继续掩盖。
安娜回忆着微末细节,不肯放过任何蛛丝马迹。所以,最终,她抓住了。
“我并不觉得不研究你,我就认知不到你的丑陋,你又在为自己辩解了,维克多。”她说,“你是想在掩盖什么吗?”
“掩盖?你又在凭借着武断的揣测来胡乱猜测我了,你可真是傲慢,真适合当一名记者,安娜。”
维克多说着,还忍不住捏了捏她的鼻子,像是家长在对待孩子温和:“算了,还是让我告诉你为什么我这么说吧。”
“因为像我这样的人永远不需要掩盖任何东西,世界上也只有罪恶才需要掩盖,这就像是士兵,他杀死敌人不是罪恶,而是职责,他们不需要承担任何杀死敌人的后果——而我也一样!我只是为了生存在奋斗!我所做的一切也不会有任何错误!”
说到最后,一切伪装终于消失了,维克多没能在控制住自己,一字一顿,像是从内心深处吼出来的。尽管,他依旧戴着面具,笑容洋溢。可语调已经暴露了他的愤怒。
对此,安娜沉默了许久,她注视着面前突然变得陌生的人,不知所措,可还是依靠着女人的直觉,将头抵在了他的胸口,用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
“抱歉,我知道你在生气,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生气,请原谅我。”安娜根本意识不到自己此时的语气多么温柔,也意识不到她直接将面前的男人弄的错愕不已。
黑暗之中,一切都显得稀疏平常。除了窗户外正在不停往里挤的月光,似乎什么也没有。
最后,月光进来了。
维克多也开口了,他很是安静,语气琢磨不定,可就是听着很疲惫:
“我这辈子事事都要靠自己努力,你知道吗?我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可有些人就是想让我觉得我的一生除了罪恶一无所有。”
“那是什么感觉?感觉很痛苦吗?”安娜温柔地接着话。
她聪明的没有问有些人是谁,她已经意识到了。
“不,一点也不痛苦。”维克多不再掩盖了,耐心解释,“只是一种说不上来对不起的感觉,我感觉自己对不起他,始终有着自责感,我感觉自己挣扎在他的阴影下面,时刻回忆着过往,像是有种声音在问我能否找回同样的信心,可我很明白,我已经没有信心了,甚至放弃了尝试的机会,有时候我还会怨恨起来,在每分每秒都怨恨着他,可到了最后,我又会反过来怨恨自己,责怪自己的无理取闹和嫉妒心。”
“可我又很庆幸,因为也是他,我才得已解脱,我通过谴责他来获得内心的宁静,来让我永远不受到一些痛苦的侵扰。”
维克多声音平静,像是在谈论一个极其平常的小事情,或者,可能对于他而言,这就是小事情。
他继续说:
“毕竟,无论是否正确,我都必须将我的不幸归咎于他。因为他对我的关注、对我的照料,才是让我有了这种感觉的诱因。”
“甚至假设还有选择的话,那么我宁愿选择更加艰苦地道路,也不想有片刻的温暖,我无法饶恕他,无法宽恕他,又无法真正意义上的对他残酷,这种感觉就像是折磨成为了你的心脏,一次跳动就蔓延至全身,让你永远处于心力交瘁之中。”
“为什么会这样?”她问。
“是啊,我也想知道为什么。”维克多回答,“可我永远找不到答案,就像是我总是从别人的故事里找到美好,试图心生向往,让我有纠正自己丑陋的可能,可无论怎么找,我都只能诚惶诚恐地问自己——为何故事总是与现实不同,我做错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做错。”维克多自己回答自己,“因为我了解自己,无论他的最终选择如何,我也不会在继续听从他的教导了,反正我这一生都在做出牺牲,与其继续刻意扮演一个不讨自己喜欢的自己,那么还是让我继续时刻孤单一人,去面临生存的艰苦吧。至少,这样还不会让我总感觉很沉重。”
“而且,这样的人也实在是太恶毒了。我从未见过像他一样恶毒的人。”
“恶毒?”
此时此刻,安娜仿佛化身为了一个忠心的倾听者。她没有任何自己的话题,也没有任何自己的看法和指责,只有永无止境的包容和一点点好奇心。
她透过语言去看他的内心,她成为了魔鬼,正在诱惑着一个本能排斥任何情感的男人脱下根深蒂固的荆棘。
他看出了她的目的,却又没有再次缩起来。
他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但作为人,他还是没能脱离人类最原始的人性,终究被一些可悲的情感遮蔽。换句话说,固然这个,得归罪于人类最原始的人性,可他又何尝不是早就被这种庸俗的情感折磨的痛不欲生,需要重新解脱。而现在,终于有了解脱的希望,还是一个自愿的,他自然不会失之交臂,让她渴望而不得。
所以,他第一次对她坦诚相告了,至于这是不是个错误,那么是她的事情,而不是他的。
“对的,恶毒。”维克多用着极其辛辣的语气说,“世界上最恶毒的人,他意识不到我成了这个样子,其实是他也尽了一份力,我也没想和他解释。”
“因为他不懂,也算他走运,他不明白当一个人如堕烟海,一直以为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长眠于地下的人会对他无私奉献和献上毫无保留的爱时,他突然将他拉出来,告诉他不止一个却又将他扔开的时候,那一刻多么的——像是一场闹剧。”
“因此,怨恨在我的心里生根发芽,在我的心脏盘根错节,他本来要死的——是我对他的尊敬和些许善念救了他,说句实在话,他真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了,我现在既没有时间也没有力气在重新和他打交道。”
“毕竟,我这个人虽然卑劣,但一直是在为生存而奋斗,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我甚至可以明确地说,我只对不起我自己。所以,我的选择不需要他的认可,我也不需要他对我的选择指手画脚,而他却说尊重我的选择?真是可笑,他对我一无所知,他怎么能尊重我?尊重我取得的成就?”
“他不过是想影响我,不是吗?亲爱的。”
听到这里,安娜其实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劲了。
她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不是,而是。
她抬起头,注视着维克多。
果不其然,他已经在盯着她了,眼中满是恶意,像是一个回答不好,就要给她一点小小的震撼,让她变得七零八落。
不过她一点也不怕。
“我后悔了,我们可以倒回去,重新再来一遍吗?”她问。
维克多回应地很是爽快:
“只要你有时光倒流的能力,还能让我忘却我说的话,那么——为什么不呢?”
显而易见,她没有时光倒流的能力,也没有让他忘却的能力。所以,她只能被迫接受一个全身上下满是缺点的男人。
她开心吗?
安娜表示说不上来。
因为她现在又沉醉在了欢愉的海洋里。
逃不开,躲不掉,
不过,总体而言,她应该是很满意的。
“为什么我肯坦诚相见,你不肯?亲爱的,你在阻拦我们的亲密,让我很是伤心。”
“闭嘴吧,维克多。你还是先洗澡吧,臭死了。”
嗯,大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