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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时,廖磊的部队突破日军镇镜山西侧防线。
上午十时,陈诚的部队在三斗坪江岸建立滩头阵地,开始向纵深发展。
上午十一时,园部和一郎接到战报,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他面前摊着宜昌城防图。城中央,中央银行那面残破的军旗,还插在原处。
而他派去攻打中央银行的那个联队,已经被堵在中山路上,寸步难行。
两支援军,像两把烧红的烙铁,正在从西北和东北两个方向,烫进日军防线的软肋。
宜昌城内的巷战还在继续,但他已经清楚地知道。
这场仗,他赢不了了。
宜昌城内,中央银行废墟。
陈实靠在断墙上,闭目养神。
他已经很久没睡了。
睡着的那一小会儿,他总能梦到不该梦到的东西。
超越这个时代的高楼大厦和现代基建,以及那个和平安宁、人人都能吃饱穿暖的新中国。
那里的生活多么美好啊,没有战乱,没有硝烟,更没有死亡。
以前他不觉得那平常的一切有多珍贵,直到来了这里,他才明白,来之不易的和平有多美好,多珍贵。
“军座!”
吴求剑从废墟堆里钻过来,满脸是汗,呼吸急促,声音都在发抖:
“军座,你听!”
陈实的梦醒了,他睁开眼。
他听见了。
不是城内的枪炮声。那些声音太近了,近得像自己的心跳。
是城外。
西北方向,隐约传来隆隆的炮声,比日军的重炮更沉闷,更密集。
那是——
那是广西部队的山炮。
东北方向,江风送来另一种声音。
那是重机枪的连射,密集如暴雨,持续时间极长。
那是陈诚嫡系部队的捷克式轻机枪,一个点射就是二十发。
两股声音,一左一右,正在向宜昌城合拢。
陈实撑着断墙站起来,他的左臂脱臼后自己接上了,还肿着,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但他顾不上了。
他走到破损的窗口,望向西北。
镇镜山方向,硝烟比刚才更浓了。
那不是日军炮击的硝烟,炮弹爆炸是黑烟,而那里,是白烟混合着黄土,是步兵冲锋扬起的尘土。
他又转向东北。
江面上,炮艇的轰鸣声明显稀落了。
取而代之的,是更密集、更杂乱的枪炮声。
那是两军交织在一起、正在近战肉搏的标志。
“援军……”吴求剑声音哽咽,眼眶通红,“军座,援军来了!陈长官来了!廖司令来了!”
陈实没有说话。
他扶着窗框,望着那两个方向,久久不动。
二十一天。
他们等援军,等了二十一天。
每一天都有人倒下,每一天都有人在临死前问他:“军座,援军啥时候到?”
他说快了。他说再坚持一下。他说援军就在路上。
他不知道他们信不信。
他只知道,每一个这样问他的士兵,最后都死在了阵地上,死在了等待援军的路上。
现在,援军真的来了。
可那些问过他的人,大部分已经看不见了。
吴求剑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军座,陈长官亲自带兵渡江!廖司令把鸡公岭拿下来了!咱们有救了!咱们能活着出去了!”
陈实转过头,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十几年的老部下。吴求剑满脸是泪,又哭又笑,像个孩子。
“老吴,”陈实说,声音很轻,“你还记得吗,咱们从淞沪撤退的时候,你说过一句话。”
吴求剑愣了愣:“我说啥了?”
“你说,‘军座,我跟你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来没输过。’”
吴求剑想起来了。
那是1937年11月,淞沪会战撤退的路上。
他带着弟兄们跟着陈实,踩着泥泞的田埂,从鬼子的包围圈里钻出来撤到金陵。
那时候四周全是溃兵,天上全是敌机,他以为自己要死在那儿了。
那时他说:“军座,我跟你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来没输过。”
“这次也不会输。”
陈实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容。
“这次,也没输。”
消息传遍整个中央银行废墟。
传令兵在各个掩体、弹坑、断墙之间穿梭,压低声音传递着那个让所有人心脏狂跳的消息:
“援军来了!陈长官打到江边了!廖司令拿下鸡公岭了!”
疲惫到近乎麻木的士兵们,一个接一个抬起头。
一个失去右臂的老兵,用左手攥紧了步枪。
一个双腿被炸断、已经躺在地上等死的年轻士兵,突然挣扎着要爬起来,嘴里喊着:“我要见军座!我还能打!”
一个满脸绷带、只剩一只眼睛露在外面的机枪手,把战友的尸体从机枪旁挪开,自己架了上去。
没有人欢呼。
没有人力竭声嘶地喊“万岁”。
他们只是沉默地,把最后一排子弹压进弹匣,把最后一颗手榴弹放在手边,把刺刀装上枪口。
援军来了。
但他们还在这里。
在他们被援军接出去之前,这座城,还得守。
中央银行楼顶,那面残破的六十七军军旗,还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而城外,两支援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园部和一郎站在指挥部里,看着地图上两支快速逼近的红色箭头,第一次感受到了彻骨的寒意。
他拿起电话,接通了攻城部队的指挥官。
“命令,”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原定拂晓总攻中央银行计划,取消。”
“各师团转入防御,依托现有阵地,阻挡支那援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一个绝望的问句:
“司令官阁下,那宜昌城……”
园部放下电话,没有回答。
他望向窗外。晨雾正在散去,露出宜昌城千疮百孔却依然矗立的轮廓。
城中央,那面残破的军旗,还在飘。
他忽然明白了。
这座城,从一开始就不是要攻下来的。
这座城,是要守下来的。
而守它的人,从二十一天前,就根本没打算活着离开。
他输了。
输给了陈实,输给了六十七军,输给了那些在这座废墟城市里战斗到最后一息的士兵。
不是输在战术,不是输在火力,甚至不是输在援军。
他输在,他从未真正理解,为什么有人明知必死,依然不退。
宜昌城西北,廖磊的部队已经推进到距城垣不足两公里。
宜昌城东北,陈诚的先头部队正在鸦雀岭与日军激战,枪炮声清晰可闻。
宜昌城内,陈实放下望远镜,转身走向地下室的伤员区。
他要告诉那些还在等待的弟兄们:
援军到了。
他们,没有迟到太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