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骗子这种生物,骨头通常都比较软。
尤其是像王大师这种靠嘴皮子吃饭的神棍,进了大牢,见识了那十八般刑具之后,还没等衙役动刑,他就把这辈子的坏事都像倒豆子一样倒了出来。
甚至连他八岁那年偷看邻居洗澡的事都招了。
但最劲爆的,不是他的风流韵事。
而是他的「账本」。
当天晚上,叶孤舟像只幽灵一样,从知府衙门的屋顶上飘回了客栈。
他把一本沾着油渍的账册扔在桌子上,顺便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招了。」
叶孤舟语气平淡,仿佛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了面」。
「那个王神棍,只是个台前的傀儡。」
「真正的大鱼,是咱们那位看起来刚正不阿的扬州知府,刘大人。」
「刘大人?」
萧景琰正在给我剥核桃,闻言手一顿,眉头皱了起来。
「朕记得他。他是科举出身,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当初吏部考核还是优等。」
「文章写得好,不代表心不黑。」
我拿起那本账册,随便翻了两页。
好家伙。
触目惊心。
王大师骗来的钱,三七分账。
王大师三,知府七。
而且这还只是冰山一角。账册里还记录了这位知府大人利用「迷信」敛财的各种骚操作:
什么「衙门风水不好需重修」(摊派),什么「龙王爷托梦要修庙」(集资),甚至连给囚犯减刑,都要让囚犯家属去道观里「捐功德」。
这哪里是知府?
这分明就是个披着官皮的强盗头子。
「混账!」
「砰!」
萧景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那几颗刚剥好的核桃仁瞬间变成了粉末。
他站了起来,浑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杀气。
那种杀气,比当年在昆仑山面对雪狼王时还要重。
因为对他来说,外敌可恨,但内贼更该死。
「朕……孤虽然退位了,但这大衍的天下,还是萧家的天下!」
「在其位,谋其政。他身为父母官,不思报国抚民,反而勾结妖道,鱼肉百姓!」
「该杀!」
萧景琰咬牙切齿,转身就去翻行李箱。
「老萧,你干嘛?」我明知故问。
「拿金牌。」
萧景琰从箱底翻出了那块「如朕亲临」的金牌,又去拿那把藏在暗格里的尚方宝剑。
「孤这就去府衙,斩了这个贪官!」
「先斩后奏!以儆效尤!」
看着他那副怒发冲冠、准备去屠城的架势,我叹了口气。
这就叫职业病。
当了二十年皇帝,那种「看到贪官就想砍」的肌肉记忆,哪怕退休了也改不掉。
「站住。」
我伸出一只脚,拦住了他的去路。
「干嘛?」萧景琰红着眼睛,「舒芸,别拦我。这种蛀虫,多留一刻都是对百姓的残忍。」
「我没说不杀他。」
我慢悠悠地嗑着瓜子。
「我只是说,不用你去杀。」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是萧老爷,是退休老头。」
我指了指他手里的金牌。
「你这一亮牌子,真是爽了。但你想过后果吗?」
「第一,咱们的微服私访彻底泡汤。全天下都知道太上皇在扬州,接下来咱们去哪都是前呼后拥,别说吃火锅了,连上厕所都有人递纸。」
萧景琰愣了一下。
「第二。」
我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他。
「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现在坐在龙椅上的,是团团。」
「这大衍的江山,现在姓萧,但那是萧承钧的萧。」
萧景琰沉默了。
他握着剑的手,微微松了一点。
「你是太上皇,是他的父亲。你已经帮他扫平了北蛮,开通了海路,打下了最好的底子。」
「但这吏治,这人心,得让他自己去收。」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拿过他手里的金牌,重新塞回箱子里。
「如果你现在冲过去,一刀把知府砍了。百姓会说太上皇圣明,太上皇威武。」
「那皇帝呢?」
「皇帝就成了一个躲在父亲背后的、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老萧啊。」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
「孩子大了,得放手。」
「这扬州知府,就是一道最好的考题。」
「咱们不能抢了儿子的作业,更不能抢了他的KpI(业绩)。」
萧景琰站在原地,眼神变幻莫测。
许久。
他长叹一口气,把尚方宝剑也放了回去。
身上的杀气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父亲的无奈和欣慰。
「你说得对。」
「是朕……是我心急了。」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一颗核桃,狠狠地捏碎。
「那你说怎么办?」
「这贪官就在眼皮子底下,难道就这么放过他?」
「当然不。」
我笑了,笑得像只老狐狸。
「咱们虽然不能直接动手,但可以……递刀子。」
「递刀子?」
「对。」
我从怀里掏出纸笔,铺在桌上。
「叶孤舟,研墨。」
叶孤舟翻了个白眼,但还是乖乖过来磨墨。
我提起笔,用一种刻意改变过的、左手写出来的歪歪扭扭的字迹(为了防止被认出来),开始写信。
这是一封举报信。
也就是传说中的——匿名信。
【敬呈:大衍御史台 暨 监国皇帝陛下】
【举报人:扬州热心市民(朝阳群众)】
【举报内容:扬州知府刘某,勾结妖道,贪赃枉法,借神鬼之说敛财,数额巨大,情节特别严重……】
我把叶孤舟偷来的那个账本,挑重点抄了几段,把时间、地点、人物、涉案金额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我还特意加了一段「建议」。
【此贼狡猾,若按常规程序查办,恐有官官相护。建议陛下派钦差大臣,微服私访,雷霆出击。另:据说该知府家中藏有前朝孤本字画,陛下若是抄家,记得留着充公。】
写完,我吹干墨迹。
然后,我又从行李里翻出那块在道观里「赢」来的玉佩,那是知府送给王大师的,上面还刻着知府的私印。
这是铁证。
「齐活。」
我把信和玉佩装进一个信封,封好口。
「老叶。」
我把信封递给叶孤舟。
「辛苦一趟。」
「把这个东西,送到京城的御史台门口。记得,要趁半夜没人的时候,用飞刀钉在御史大夫的门板上。」
「要让他早上一开门就能看见,而且还要吓他一跳的那种。」
叶孤舟接过信,看着我,嘴角抽搐。
「我是天下第一剑客。」
「你让我去送匿名信?还是钉门板?」
「你就说去不去吧。」我拿出杀手锏,「不去的话,晚上的红烧狮子头没你的份。」
「去。」
叶孤舟把信揣进怀里,转身就走。
「为了狮子头。不是为了正义。」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萧景琰忍不住笑了。
「你这一招,够损的。」
「这封信一到,御史台那帮疯狗(言官)肯定会炸窝。团团想不查都不行。」
「而且……」
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赞赏。
「你把证据都喂到嘴边了,这要是再查不出来,那就是团团无能了。」
「他才不无能呢。」
我自信地说道。
「我儿子,随我,聪明着呢。」
「这封信到了他手里,他肯定知道是我们干的。」
「这不仅是考题,还是咱们给他送的一份『登基大礼包』。」
「抄了扬州知府,那得有多少银子?正好给他充实一下小金库,省得他天天哭穷。」
萧景琰大笑。
「好一个登基大礼包!」
「看来,这扬州知府的家,是抄定了。」
……
三天后。
京城,御书房。
团团看着桌上那封用飞刀钉进来的信,还有那块熟悉的玉佩。
他嘴角抽了抽。
「这字……虽然用左手写的,但这语气,怎么看怎么像母后。」
「还有这『热心市民』……」
他摇了摇头,把信递给旁边的苏培盛。
「父皇和母后,这是在考朕呢。」
「也是在给朕送钱。」
团团站起身,眼神变得锐利。
「传旨!」
「命大理寺少卿,即刻启程,前往扬州!」
「带上尚方宝剑!」
「告诉他,不用审了,直接按照信上的线索去抄家!」
「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新皇登基第一把火,烧的就是贪官!」
……
扬州,客栈。
我看着窗外。
一队快马冲进城门,直奔府衙而去。
那是京城来的钦差。
「来了。」
我拍了拍萧景琰的手。
「好戏开场了。」
「不过这场戏,主角是你儿子,咱们只是观众。」
萧景琰看着那个方向,点了点头。
「走吧。」
「既然戏开场了,咱们也该退场了。」
「扬州的螃蟹吃腻了,咱们去下一站。」
「去哪?」
「蜀中。」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新的地图。
「听说那边的路很难走,叫什么『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我想去看看,到底有多难。」
「顺便……去看看那种黑白相间的熊(大熊猫)。」
「好。」
萧景琰站起身,拿起行李。
「那就去蜀中。」
「只要有你在,这世上就没有难走的路。」
马车再次启动。
我们离开了扬州,正如我们悄悄地来。
只留下了一个倒霉的知府,和一个即将被肃清的官场。
深藏功与名。
这就是退休生活该有的样子。
事了拂衣去,千里不留行。
只不过……
我摸了摸肚子。
「老萧,下个路口停一下。」
「干嘛?」
「买俩烧饼。刚才光顾着写信,饿了。」
「……吃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