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城市纪委招待所三楼，307房间。
赵东风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棵梧桐树。树叶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颤抖。他被“隔离审查”已经三天了。
房间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没有电视，没有电话，只有一摞稿纸和几支笔。门口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吃饭有人送，上厕所有人跟。说是“审查”，其实就是软禁。
但他并不慌张。
三天前，当省纪委的同志敲开他宾馆房间门，宣布“有人举报你收受巨额贿赂，经省委批准，决定对你进行隔离审查”时，他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朱世崇的反击来了。
这一招不新鲜，但很有效。把你这个巡视组长搞掉，调查自然就停了。就算不停，也会大受影响。至少，能争取时间——时间，对朱世崇这样的人来说，就是生命。他可以在这段时间里转移资产，销毁证据，串供串证，甚至逃之夭夭。
赵东风走回桌前，坐下，拿起笔，在稿纸上写下四个字：
围魏救赵
朱世崇玩的就是这一手。用举报来拖住他，争取喘息之机。
但朱世崇算错了一件事：他赵东风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是整个中央巡视组，是整个反腐大势。就算他赵东风被审查，巡视组的工作也不会停。王建军在，老李在，小陈在，那些从北京、从各省抽调来的精兵强将都在。
而且，审查就审查吧，正好可以静下心来，好好想想这个案子。
这三天，赵东风把整个案子的脉络又梳理了一遍。从收到的第一封举报信，到李薇薇的交代，到孙为民、刘明远、周海平的供词。一张巨大的网，越来越清晰。
朱世崇是网中央的蜘蛛，邹同河是网外的盟友，李薇薇是织网的工蚁，孙为民、刘明远、周海平这些人，是网上一个个节点。每个节点都连着线，每条线都连着钱，连着权，连着利益。
这张网太大，太密。如果全线出击，就像用拳头打蜘蛛网，打得破这里，打不破那里。而且，朱世崇肯定会反扑——他现在已经开始反扑了。
所以，要换个打法。
赵东风在纸上又写下四个字：
先打外围
对，先打外围。把网上的节点一个一个拔掉，把线一根一根剪断。等蜘蛛周围的网都破了，它就成了孤家寡人，想跑也跑不掉。
但打外围，也要有策略。不能乱打，要找准突破口。
谁是突破口？
赵东风在纸上写下几个人名：
孙为民（国土局局长，已控制）——胆小，已突破。
刘明远（黄岛区区长，已交代）——重利，已突破。
周海平（银监局副局长，已交代）——重情，已突破。
马向东（岛城市路桥董事长）——国企老总，难啃。
赵志刚（规划局副局长）——朱世崇嫡系，关键。
……
他的笔在“赵志刚”三个字上画了个圈。
规划局副局长，副厅级。这个位置很关键。岛城市所有的建设项目，从立项到选址，从规划许可到竣工验收，都要经过规划局。朱世崇要搞那些大项目，要在黄金地段拿地，要在风景区盖楼，规划局是绕不开的一关。
赵志刚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八年，从朱世崇来岛城市就开始当副局长。朱世崇的所有项目，规划审批都是一路绿灯。这个人，肯定是朱世崇的铁杆。
但铁杆，就一定是铁板一块吗？
赵东风回忆着赵志刚的材料：五十二岁，山东章丘人，大学学历，工程师出身。有个儿子，在加拿大留学。老婆是中学老师，已经退休。平时作风低调，不抽烟不喝酒，唯一的爱好是收藏古董。
古董……
李薇薇交代过，她送过赵志刚一个清代的瓷瓶，值八十多万。
八十多万的古董，一个副局长的工资，买得起吗？买不起。那钱从哪来？要么是受贿，要么是贪污。
但光有李薇薇的口供不够，要物证，要书证，要那个瓷瓶。
赵东风又在“马向东”三个字上画了个圈。
岛城市路桥集团董事长，正厅级国企老总。这个人更难啃。国企老总，有级别，有地位，有资源。而且，马向东很狡猾，他不直接收钱，他送股份——让朱世崇的亲戚在他控制的公司里占干股，每年分红。这招很隐蔽，查账都查不出来。
但再狡猾的狐狸，也会露出尾巴。
马向东的尾巴在哪里？在他那些子公司里，在他那些“合作项目”里，在他那些“关联交易”里。只要深挖，一定能挖出来。
赵东风放下笔，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先打外围，再攻核心。这是目前最好的策略。
但打外围，也要分轻重缓急。先打谁？后打谁？怎么打？打到哪里为止？
他想起《孙子兵法》里的一句话：“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伐谋，就是打掉对方的谋划，打乱对方的阵脚。朱世崇现在最想干什么？最想争取时间，最想销毁证据，最想把水搅浑。
那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之：加快节奏，固定证据，把水澄清。
怎么加快节奏？集中力量，攻其一点，不及其余。先集中力量打掉一两个关键人物，拿到铁证，然后以此为突破口，扩大战果。
打谁？
赵志刚和马向东，这两个人，一个在政府，一个在国企；一个管规划，一个管工程。他们是朱世崇腐败网络里的两个关键枢纽。打掉他们，就能撕开一个大口子。
但打他们，需要证据，需要时机。
证据在哪里？
赵东风睁开眼睛，看向门口。他知道，门外有纪委的同志在值班。他可以申请见王建军，可以把他的想法传递出去。
但怎么传递？
直接说，肯定不行。审查期间，他不能接触案件，这是纪律。
那就用别的办法。
赵东风拿起笔，在稿纸上写下一行字：
关于我个人问题的说明
这是他三天来写的第三份说明材料了。前两份，他详细说明了自己的收入来源、家庭财产、与举报信中涉及人员的交往情况。清者自清，他不怕查。
但这一份，他准备写点不一样的。
他先写了自己的基本情况，然后写了对举报信的看法，最后，在结尾处，他加了一段话：
“我坚信，组织上会还我清白。同时，我也坚信，岛城市的问题一定会查清楚。腐败是党和人民的大敌，不管涉及到谁，不管背景多深，都要一查到底。建议办案同志在调查中注意工作方法，分清主次，突出重点，先易后难，逐步推进……”
他写得很隐晦，但懂的人自然懂。
“先易后难，逐步推进”——这就是“先打外围，再攻核心”。
写完，他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下“呈省纪委审查组”。
他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年轻的纪委干部站在门口。
“小周同志，”赵东风把信封递给他，“这是我写的第三份说明材料，请转交审查组。”
小周接过信封，点点头：“好的，赵组长。”
“另外，”赵东风顿了顿，“能不能帮我个忙？”
“您说。”
“我想借几本书看看，闲着也是闲着。”
“什么书？”
“《孙子兵法》，《资治通鉴》，还有《毛泽东选集》。”赵东风说，“这些书，招待所图书室应该有吧？”
小周愣了一下，但还是点头：“我去找找。”
“谢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