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世崇浑身一震,盯着门,没动。
门开了,赵东风走了进来。
五天不见,赵东风看起来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件灰色的夹克,还是那种平静的表情。但朱世崇能感觉到,赵东风的眼神变了,变得更锐利,更坚定,更有……底气。
“朱书记,几天不见,还好吧?”赵东风在对面沙发上坐下,语气平和。
“还好。”朱世崇强作镇定,“赵主任审查结束了?结果如何?”
“审查结束了,我是清白的。”赵东风说,“那封举报信,是诬告。笔迹鉴定结果已经出来了,签名是伪造的,内容也是捏造的。朱书记,你这招,不太高明啊。”
朱世崇心里一沉,但脸上还保持着平静:“赵主任这话什么意思?举报信的事,我可不知道。我怎么会诬告你呢?”
“你不知道?”赵东风笑了,那笑容很冷,“朱书记,李明已经死了,死无对证。你用他的名字伪造举报信,以为能瞒天过海?但你忘了,笔迹是可以鉴定的。伪造的笔迹,和真实的笔迹,区别大了去了。”
朱世崇不说话了。他知道,这事瞒不住了。
“不过,举报信的事,先放一边。”赵东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今天来,是想跟你聊聊这些批示。”
朱世崇看着那份文件,封面是蓝色的,印着“机密”两个红字。他知道,里面是什么。
“朱书记,你在岛城市工作了十二年,批了多少文件,签了多少字,你自己还记得清吗?”赵东风问。
“记不清了。”朱世崇说,“每天要批的文件很多,不可能都记住。”
“那太平角地块的批示,还记得吗?”
“有点印象。”
“崂山北九水地块呢?”
“也记得。”
“黄岛填海地块呢?”
朱世崇不吭声了。
“好,记不清没关系,我帮你回忆。”赵东风打开文件,抽出第一份,是太平角地块的批示复印件,“2003年4月10日,你批示:‘太平角地块发展文化产业意义重大,请国土局特事特办,依法依规尽快办理。’对吗?”
“对。”
“但这个批示的日期,有问题。”赵东风又抽出一份文件,是文检鉴定报告,“鉴定显示,‘2003.4.10’这个日期,是后来补写的。原始日期可能是4月15日或20日。而太平角地块的出让合同,是4月12日签的。也就是说,合同签在前,你的批示写在后。你是事后补签的批示,为既成事实补办手续。对吗?”
朱世崇的额头开始冒汗。
“还有崂山地块。”赵东风又拿出一份批示,“2004年6月8日,你批示支持泰山房地产公司。但鉴定显示,‘6.8’这个日期,书写时纸张被人用手压着,墨迹渗透方向不对。而且你的秘书证实,这份批示是6月初就写好了,但日期是后来补的。为什么补日期?因为6月8日那天,崂山地块的规划调整已经批了,你需要一个批示,来证明这是按你的指示办的。对吗?”
朱世崇的手在抖。
“还有黄岛地块、市北地块、崂山风景区地块……”赵东风一份一份地摆出来,每一份都附有鉴定报告,每一份都有问题,“三十多份批示,日期有问题,笔迹有问题,纸张有问题。朱书记,你能解释一下吗?为什么你的批示,都是事后补签的?为什么日期都是后来改的?为什么这些批示,都指向李薇薇的公司?”
朱世崇低着头,双手紧紧攥在一起,骨节发白。
“我……我当时工作忙,有些文件是秘书先处理,我后来补签的。”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日期可能是秘书写错了,我改了一下。这很正常,领导工作忙,不可能每份文件都当天批。”
“是吗?”赵东风盯着他,“那为什么这些‘写错日期’的批示,都集中在土地出让、项目审批这些关键事项上?为什么都涉及李薇薇的公司?为什么李薇薇每次拿到批示,都能低价拿地,高价转手,赚取暴利?朱书记,这是巧合吗?”
朱世崇不说话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朱世崇粗重的呼吸声。
“朱书记,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赵东风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你利用职权,为李薇薇的公司谋取不正当利益,收受巨额贿赂,这些事,我们已经查清了。
孙建国交代了,刘明远交代了,周海平交代了,李薇薇也交代了。人证、物证、书证,全齐了。
你现在交代,是自首,可以争取从宽处理。不交代,等我们把所有证据摆上法庭,你就是死刑。”
死刑。
这两个字像两把锤子,砸在朱世崇心上。
他浑身一颤,抬起头,眼睛通红:“赵主任,我……我承认,我犯了错误。有些批示,我确实没仔细看,就签了字。有些项目,我打了招呼,给了方便。但我发誓,我没拿过李薇薇一分钱!那些钱,都是她给我家人的,我不知情!”
又开始切割了。把责任推给家人,推给“不知情”。
赵东风冷笑:“不知情?朱书记,你家人收的钱,存在你的账户里,买的是你的房子,开的是你的车,你说你不知情?你儿子在美国留学,一年花五十万,你说你不知情?你妻子在岛城市有六套房产,你说你不知情?”
朱世崇被问得哑口无言。
“朱书记,你现在说这些,已经没用了。”赵东风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你的问题,不是工作失误,不是失察失管,是赤裸裸的权钱交易,是系统性腐败。
你在岛城市十二年,把这座城市当成你家的后花园,想怎么挖就怎么挖,想怎么建就怎么建。土地、工程、贷款、政策,所有的资源,都向你和你的人倾斜。老百姓买不起房,看不起病,上不起学,但你和你的人,住别墅,开豪车,子女出国。你觉得,这公平吗?”
朱世崇低着头,肩膀在抖。
“你觉得,你为岛城市做了贡献,修了桥,建了路,搞了项目,所以拿点钱是应该的。”赵东风转过身,看着他,
“那我告诉你,那些桥,那些路,那些项目,是国家投的钱,是老百姓纳的税,是几代人的积累。不是你朱世崇的功劳,是千千万万建设者的功劳,是岛城市人民的功劳。
你只是坐在那个位置上,签了几个字,批了几个文件,就觉得自己有功了?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捞钱了?”
“我没有……”朱世崇喃喃道。
“你有。”赵东风打断他,“你不仅有,而且变本加厉。从几十万,到几百万,到几千万。从岛城市,到北京,到境外。你的胃口越来越大,手越伸越长。直到现在,被我们抓住,你还不知悔改,还在狡辩,还在推卸责任。朱世崇,你让我很失望。”
朱世崇哭了。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这个在官场混了三十年的老江湖,这个曾经说一不二的市委书记,省委副书记,此刻像孩子一样,哭得泣不成声。
“赵主任……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哭着说,“我交代……我全交代……只求组织给我一条生路……我老了,身体也不好,经不起折腾了……”
赵东风看着他,心里没有同情,只有悲哀。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