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院子现在,可出名了。”
这话,是一个骑着三轮的中年男人说的。
那天傍晚,他把车停在巷子口,没进院,就靠在墙上抽烟,像是路过歇脚。
王二嫂先注意到的,盯了半天,凑到陈娟身边低声说:“这人眼生得很,不像前头那伙。”
陈娟抬眼看了一下。
男人穿得旧,但干净,袖口卷得齐整,烟抽得慢,不东张西望。
这种人,才是真正跑惯了的。
果然,烟抽到一半,他才慢悠悠开口:“陈娟,是吧?”
陈娟点头:“是我。”
男人笑了笑:“我姓周,大家都叫我老周。”
“南头、西口、北街那一片,我都跑。”
“最近听说,你这边挺稳。”
这话一出来,院子里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从老手嘴里说出来,通常不是好事。
王二嫂忍不住接话:“稳是稳,都是老实人过日子。”
老周看了她一眼,笑意不减:“老实人能把一拨游收队撵走?”
这话不高,却像往水里丢了块石头。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陈娟没否认,只问:“你找我,有事?”
老周把烟头碾灭,推着车往前走了两步,却没进门。
“也没啥大事。”
“就是想问问,你这边收的范围,打算做到哪儿。”
可懂行的都知道,这是在划线。
陈娟没立刻答。
她反问了一句:“你那边,做到哪儿?”
老周一愣,随即笑了:“痛快。”
“我那边,按老规矩,我不抢人,但也不让人越界。”
他看着陈娟,语气慢慢沉下来:“所以我来,是想看看,你懂不懂这个规矩。”
王二嫂心里一紧,低声骂:“这是来立威的。”
陈娟却点了点头:“我懂。”
“那你说说。”
老周盯着她,“你这边,怎么个懂法?”
陈娟看着院子里站着的人,又看回老周。
“我不往外抢。”
“可谁自己找上门,我也不往外推。”
这话一出,老周眉头微微一挑。
“那就是没界。”
“没界,最容易乱。”
陈娟笑了笑:“乱不乱,不看界,看人。”
老周盯了她几秒,忽然笑出声:“你这话,说得不新。”
“可敢这么说的,不多。”
他往后退了一步,像是给自己留余地。
“行,那我再问一句。”
“要是哪天,我那边的人,被你这边接走了,你怎么办?”
院子里的人心都提了起来。
陈娟没急,语气很平:“你的人,要是自己来,说清楚原因,我收。”
“要是你找上门来,我听。”
“听完,再决定。”
老周盯着她,半天没说话。
空气像是绷住了。
王二嫂忍不住插嘴:“你这话听着轻巧,到时候闹起来,可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陈娟看了她一眼:“所以我不乱接人。”
老周这时忽然笑了。
不是客套,是那种终于遇到对手的笑。
“行。”
“你比我想的稳。”
“不过话我也放这。”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巷子深处。
“盯着你这边的,不止我一个。”
“有的人,比我狠,也比我没底线。”
“你要是撑不住,早点说。”
“别到时候,人被吃了,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说完,他推着车走了。
可院子里的人,全都松不了气。
胡大嫂低声说:“这人,比前头那伙吓人多了。”
赵大娘小声问:“他这是……算不算默认了?”
陈娟没马上回答。
她看着巷子口,慢慢说:“他不是默认。”
“他是在看我后面怎么走。”
王二嫂咬牙:“那要是别人来硬的呢?”
陈娟转过身,看着院子里这些人。
“那就让他们知道。”
“这不是一个人的盘子。”
“是一个院子的。”
当天夜里,外头果然开始不太平。
不是来闹的,是来碰瓷的。
有人故意把破铁往院门口一丢,第二天跑来说少了。
有人在外头散话,说陈娟这边“吃得太狠”。
还有人,直接带着东西站在门口,大声嚷嚷:“是不是给得比别人多?不给我就走!”
王二嫂被气得直跳脚:“这哪是收东西,这是来找事的!”
胡大嫂也骂:“一天天的,真当我们这儿是随便踩的?”
陈娟却一点不急。
她看着那些人,声音平稳。
“想进来,先把话说清楚。”
“东西从哪来,之前给谁,现在为啥换。”
“说不清的,不收。”
有人当场急了:“你这不是找茬吗?”
陈娟点头:“对,我就是找茬。”
“我这儿,不是随便站一脚就能留下的。”
巷子外头,已经有人开始议论。
“那女的,不简单。”
……
院门口一早就停了一辆旧解放,车漆斑驳,车斗里装得满满当当,用破帆布盖着,看不清具体是啥,但一看就是整片地扫过来的量。
这不是普通跑单的。
王二嫂第一个发现,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低声嘀咕:“这车不对劲,哪有收点破烂还开这么大的车?”
话音刚落,车门一响。
下来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个子不高,肩背却宽,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扣子一颗一颗扣得齐整,手里拎着个旧皮包,看着不像收废品的,倒像来谈生意的。
他站定之后,先不进院,先把四周扫了一圈。
“这地方,”他慢悠悠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就是最近传得挺热闹的那个院子吧?”
王二嫂下意识挺了挺腰:“你找谁?”
男人笑了笑,没直接答她,反倒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院门正中。
“我这人吧,跑得年头久,记性也不太好,只记得谁讲规矩,谁不讲规矩。”
“至于找谁——”
他顿了顿,“自然是找能说得上话的人。”
陈娟这时候从屋里出来。
她一出现,男人的目光立刻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像是在心里对账。
“你就是陈娟?”
陈娟点头:“是我。”
男人点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却不热。
“那就好,那我这趟没白来。”
他说着,把皮包往车头一放,拍了拍。
“我姓邵,邵荣发。”
“西边那几条街,早些年,都是我一车一车跑出来的。”
这话一出,院子里不少人都变了脸色。
老名号。
王二嫂压低声音:“这是来砸场子的。”
陈娟没接话,只看着邵荣发:“你来,是想收东西?”
邵荣发笑了,“收东西,那是小事。”
“我今天过来,主要是想看看,这地方现在,到底是谁在当家。”
陈娟平静地回:“院子里的事,我说了算。”
邵荣发点头:“好,年轻人有这个胆子,是好事。”
“不过胆子这东西,要是没分寸,容易把自己撑着。”
他说着,转身掀开帆布一角,露出里面一堆压得整整齐齐的废铁、旧铜。
“你看看,我这一车。”
“不是一户两户,是我从你这片范围里,一早上扫出来的。”
这话,等于当众越界。
院子里一下子炸了。
胡大嫂忍不住喊:“你这不是抢生意吗?”
邵荣发转头看她,语气不急不缓:“大嫂,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
“我可没进你院子,也没拦你门口。”
“人家愿意卖给谁,那是人家的事,对吧?”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可意思很明白——我越界了,你能拿我怎样?
陈娟这时候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
“你这一车,我不收。”
邵荣发一愣,随即笑出声:“不收?”
“丫头,你可想清楚了。”
“这一车,你要是收了,钱好说,人好说,以后这片地,也好说。”
“你要是不收——”
他慢慢收了笑,“那可就等于,当着我的面,把路给堵死了。”
陈娟却笑了。
“你这话,说得好听。”
“可你这一车东西,是从谁手里收的,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
“他们要是真想换人,昨天就该来找我。”
“今天绕一圈,再拉到我门口来压我——”
她顿了顿,“这不是买卖,是立威。”
邵荣发眯起眼:“你看出来了?”
陈娟点头:“看出来了,所以更不能收。”
邵荣发脸色终于沉了。
“丫头,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在这行站住脚的吗?”
“靠的不是讲道理,是靠让人知道,谁的话,不能不听。”
陈娟语气很稳:“那你也该知道,我为什么敢站在这儿。”
“因为你这一车东西,只要我不点头,这片地,就没人敢接。”
邵荣发盯着她,半晌,忽然笑了。
“好。”
“好一个没人敢接。”
他转头,对着车边一个跟班说:“去,把刚才那几户叫过来。”
那跟班刚要走,巷子口却传来一声咳嗽。
“算了吧。”
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个麻袋,像是路过。
邵荣发一看见他,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老周?”
老周慢慢走近,语气平淡得很。
“人家刚把规矩立起来,你这时候来试线,不合适。”
邵荣发冷笑:“你这是替她说话?”
老周摇头:“我不是替谁说话。”
“我是告诉你——”
他看了陈娟一眼,又看回邵荣发。
“你要是今天硬压,她不退。”
“那丢脸的,不是她。”
邵荣发沉默了。
很久。
最后,他忽然把帆布重新盖好,拍了拍车斗。
“行。”
“这车,我拉走。”
“不过话我也撂这。”
他看着陈娟,一字一句。“你今天挡得住我,是因为我给老周这个面子。”
“可挡不挡得住以后——”
陈娟接过话,语气平静:“以后,靠规矩。”
邵荣发盯了她几秒,忽然笑了。
“行。”
“那我就看看,你这规矩,能走多远。”
院子里的人,半天没缓过劲来。
胡大嫂第一个憋不住,嗓门压着,却一连串往外冒:“刚才那人一看就不是善茬,我瞧他那眼神,跟在菜市场盯猪肉似的,一刀下去都不带眨眼的。陈娟,你心里到底有谱没有?他那话,可不像是随便说说的。”
王二嫂也跟着接腔,语气里既怕又服气:“是啊,你刚才那几句话,说得是硬气,可人家真要在外头使坏,咱们这点人,扛得住吗?我说句不中听的,咱们都是过日子的,没必要跟这种人结死仇。”
话音刚落,院子里就有些静。
不是反驳,是大家都在心里掂量。
陈娟没急着说话。
她把推车靠墙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才慢慢开口。
“你们担心的,我都明白。”
“他那种人,要是真讲规矩,也混不到今天这个份上。”
她顿了顿,看着几张熟悉的脸。
“可你们想一想,他今天为什么没敢当场翻脸?”
刘大娘迟疑着说:“不是……老周在吗?”
陈娟点头:“老周是一个。”
“可更重要的是,他心里清楚,这院子不是我一个人的。”
“他要是今天硬抢,那不是压我,是逼着你们选边站。”
这话一说,王二嫂脸色微微变了。
“那要是以后呢?”她追着问,“他在外头把价抬高,把人撬走,咱们不就散了?”
陈娟笑了笑,语气却很实在:“所以他才更不能成功。”
“他要是轻轻松松就把人撬走了,那今天这一车,就该直接卸在门口,而不是拉走。”
胡大嫂一愣:“你是说……他其实心虚?”
“不是心虚。”
陈娟摇头,“是算账。”
“他来试线,是想看看,我是能被吓退的,还是能顶得住的。”
“刚才那一刻,他要是赢了,这片地就不是生意,是他的名头。”
“可他没赢。”
这话说得不重,却让人心里一下子稳了几分。
正说着,院门外忽然又有动静。
不是车声,是人声。
几个人在门外低声说话,声音刻意压着,却偏偏传得进来。
“就是这儿吧?”
“刚才那车走了?”
“听说是个女的在管?”
这话一出来,院子里的人脸色齐刷刷一变。
“又来?”胡大嫂咬牙。
陈娟却抬了抬手:“别慌。”
她走到门边,没急着开门,只隔着门板问了一句:“找谁?”
外头的人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语气比邵荣发还随意。
“哟,还挺谨慎。”
“我们也不是来找事的,就是路过,想问问这片地现在怎么走。”
陈娟语气不变:“怎么走,按规矩走。”
外头那人嗤笑了一声:“规矩?哪来的规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