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梭哈是一门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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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院子里就不太对劲。

  平时这个点,水龙头那边早就排起队了,谁家搪瓷盆磕一下、谁家孩子嚷两声,热热闹闹。

  可今天,水哗啦啦流着,人却三三两两,彼此说话都压着嗓子。

  陈娟一出来,就感觉到了。

  王二嫂正洗菜,看见她,立刻凑过来,嘴上还笑着,声音却低:“昨晚我男人回来跟我嘀咕,说外头又有人问价。”

  “问谁?”

  “问他。”王二嫂翻了个白眼,“也不知道谁嘴碎,说他认识收废铁的。”

  陈娟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他怎么说?”

  “他说不掺和。”王二嫂压低声音,“可话里话外,人家问得挺细。”

  “问你们一天多少量、跟谁算账、多久结一次。”

  陈娟点点头。

  这就对上了。

  郭师傅不急着撬人,是先摸清底。

  胡大嫂端着一盆衣服走过来,脸色不太好:“我也被问了。”

  王二嫂一惊:“你也?”

  胡大嫂叹气:“我家小叔子,在那头厂里当临时工,人家是从他那绕过来的。”

  她犹豫了一下,看向陈娟:“他说……要是我嫌你这边规矩多,可以单独给我走。”

  王二嫂立刻炸了:“单独走?他当我们这是什么?菜市场啊!”

  胡大嫂苦笑:“我当时也这么说的。”

  “可他说一句话,我心里就堵了。”

  陈娟抬眼:“他说什么?”

  胡大嫂咬了咬牙:“他说,女人带头,最容易散。”

  院子里空气一下子冷下来。

  王二嫂脸都气红了:“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胡大嫂声音发闷,“说我们这些跟着你,是图个热闹,不是真能扛事。”

  陈娟没立刻接话。

  她把水关了,用毛巾擦手,语气反倒轻了几分:“他这话,是说给你听的。”

  “不是说给我。”

  胡大嫂一愣。

  “他不是要你信。”陈娟看着她,“他是要你心里不服。”

  “你一不服,就会开始比较。”

  “比较我值不值你跟。”

  王二嫂怔住了,半晌才骂了一句:“这人心眼可真够细的。”

  这时,小孙媳妇抱着孩子从屋里出来,脸色有点白。

  她看见几个人站一块,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

  “陈姐。”

  陈娟点头:“你说。”

  小孙媳妇抿了抿嘴:“他今天早上,又找我男人了。”

  王二嫂“嚯”了一声:“这是不死心啊。”

  “他说什么了?”陈娟问。

  “他说——”小孙媳妇声音低,“说我昨天是被你们围着,说话不好意思拒。”

  “说要是单独跟我男人谈,价还能再商量。”

  王二嫂冷笑:“这是把你们夫妻拆开说啊。”

  小孙媳妇点头,眼眶有点红:“我男人回来没吵我,可他一句话没说。”

  “那比吵还难受。”

  院子里沉默下来。

  这才是杀招。

  不是给钱,是制造隔阂。

  陈娟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你男人信他吗?”

  小孙媳妇摇头:“我不知道。”

  “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陈娟点点头:“那就说明,他在算。”

  “算值不值。”

  这话说得直白,却没人反驳。

  王二嫂急了:“那咋办?总不能等他们算明白了再说?”

  陈娟抬头,看向院门口。

  老周正靠在那儿抽烟,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

  陈娟忽然开口:“老周。”

  老周抬眼:“嗯?”

  “你之前说,厂里月底要清一批旧设备?”

  老周顿了下,点头:“是有这么回事。”

  王二嫂一愣:“那不是一直没轮到咱们吗?”

  老周笑了一下,看向陈娟:“你这是打算,把这事提前?”

  她转向众人:“他给一毛五,是画饼。”

  “我们给不了饼,但能给确定。”

  胡大嫂反应过来:“你是说——提前放量?”

  陈娟点头:“不是放价,是放活。”

  “只要月底那批能吃下来,哪怕价一样,量也比他那头稳。”

  小孙媳妇猛地抬头:“可那批不是不好啃吗?”

  “零碎,多,麻烦。”

  陈娟看着她:“麻烦。”

  “他给的是可能。”

  “我们给的是马上。”

  王二嫂眼睛亮了:“对!人最怕等。”

  老周把烟掐了,慢慢站直:“那这事,就得快。”

  “快到他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圆。”

  陈娟点头:“所以今天晚上,我请大家吃顿饭。”

  胡大嫂一愣:“吃饭?”

  “对。”陈娟语气平静,“不说大道理。”

  “就把账摊开,把路说清。”

  “愿意留下的,知道自己留下来图什么。”

  “想走的——”

  她顿了顿。“也别被人牵着走。”

  ……

  陈娟骑着自行车穿过老厂区的时候,天还灰着。

  厂门口已经排了一串人,手里拎着饭盒,脚边是磨得发白的布鞋。

  今天不是来收东西。

  是来开会。

  厂里后勤科要重新划分废料外流渠道。

  换句话说——要重新定规矩。

  陈娟把车停在墙边,刚锁好,身后有人“哟”了一声。

  “陈娟,你也来了?”

  她回头,是刘秀梅。

  厂里会计室的,三十来岁,说话利索,眼睛尖。

  “嗯,通知我来的。”陈娟笑得淡淡。

  刘秀梅看她一眼,语气里带点探究:“最近风头挺大啊。”

  “外头都说,你那一摊子,越做越像样。”

  陈娟没接夸,只反问:“说好话还是坏话?”

  刘秀梅一愣,随即笑了:“你这人,心思可真直。”

  “当然是说——你胆子大。”

  “敢跟人抢。”

  “抢?”陈娟语气平平,“我只守我该守的。”

  两人一起往会议室走。

  楼道里已经站了好几拨人。

  有熟面孔,也有生脸。

  其中一个,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头发梳得油亮,站在人群中央说话,笑得从容。

  陈娟看了一眼。

  郭师傅。

  他今天没带那副“市场里喊价”的样子。

  换了皮。

  刘秀梅低声:“你们这次,是要正面碰了?”

  陈娟语气很轻:“还没到碰。”

  “今天是定规则。”

  会议室门开。

  后勤科张科长坐在主位,脸色不太好看。

  “人都到了?”

  “到了。”有人应。

  张科长清了清嗓子:“厂里今年压成本,废料这块,要统一外包。”

  这话一出,空气一紧。

  “统一?”有人小声重复。

  “对。”张科长翻着文件,“之前零零散散,各自对接,不好管。”

  “现在要签长期协议。”

  长期。

  两个字压下来。

  郭师傅第一个站起来。

  “张科长,我们是老合作。”

  “我这边,可以签半年,价比去年高。”

  他说话不急不慢,声音稳,像早就准备好。

  有人侧目。

  半年。

  这比“现在多两分”有分量多了。

  陈娟没动。

  她等。

  张科长点点头:“还有人吗?”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陈娟站起来。

  没有高声。

  “我这边,不签半年。”

  众人看她。

  郭师傅微微挑眉。

  “我签一年。”

  空气像被人按了一下。

  刘秀梅下意识看她。

  一年?

  郭师傅笑了笑:“陈同志,一年可不是嘴上说说。”

  “量能不能吃下,是要担责任的。”

  陈娟看向他,目光平直。

  “责任我担。”

  “但有条件。”

  张科长皱眉:“什么条件?”

  “价格不变。”

  会议室里一阵低声议论。

  不变?

  那她凭什么?

  陈娟继续:“但我接厂里积压的旧库存。”

  “那些堆着没人动的。”

  张科长一愣:“那批?那可是麻烦货。”

  “是。”陈娟点头,“可那批要是清了,厂里账面好看。”

  郭师傅脸色微微变。

  他没想到她会这么走。

  那批旧库存,量大、杂、人工费高。

  赚头薄。

  陈娟语气不急:“我不抬价。”

  “但我帮厂里解难。”

  “签一年,是给厂里稳定。”

  “接旧货,是给厂里减负。”

  会议室安静下来。

  张科长靠在椅背上,看她。

  “你吃得下?”

  陈娟没有立刻回答。

  “我一个人吃不下。”

  “但我有人。”

  郭师傅轻轻一笑:“你的人,够吗?”

  陈娟看着他,语气不重,却稳。

  “够。”

  “因为他们知道,我不是今天高,明天低。”

  “是一年。”

  这话不是说给科长听的。

  是说给屋子里每个在算的人。

  张科长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样。”

  “给你们三天。”

  “三天内,提交书面方案。”

  “谁的可行,谁签。”

  会议散了。

  人往外走。

  郭师傅站在门口,等她。

  “陈娟。”

  她停下。

  “你这一步,走得挺狠。”

  “旧库存是坑。”

  “你要是掉进去,可没人拉你。”

  陈娟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不是说女人带头,容易散吗?”

  郭师傅一怔。

  她继续:“那我就给你看看。”

  “散不散。”

  说完,她绕过他,往楼下走。

  楼梯口阳光正斜。

  刘秀梅追上来,压低声音:“你真要接那批?”

  “那可是压了两年的东西。”

  陈娟点头。

  “接。”

  “接了才有一年。”

  刘秀梅看她半晌,忽然叹气:“你是真敢。”

  ……

  陈娟回到院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院里还亮着灯,胡大嫂正蹲在门口择菜,见她进来,抬头就问:“咋样?”

  王二嫂从屋里探出头:“是不是又涨价了?”

  陈娟把车推进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没涨。”

  两个人一愣。

  “那你去干啥?”

  陈娟看了她们一眼:“去抢一年。”

  空气一顿。

  胡大嫂手里的菜叶子掉了一片:“一年?”

  “嗯。”陈娟语气很平,“签一年。”

  王二嫂张着嘴半天:“那……那郭师傅呢?”

  “他签半年。”陈娟说。

  两人对视一眼。

  这不是小打小闹。

  这是明着摆擂台。

  小孙媳妇抱着孩子出来,眼神有点慌:“一年那么长……要是中间出问题咋办?”

  陈娟没绕弯子。

  “所以才要算清楚。”

  她进屋,把小本子摊开。

  “旧库存那批,量大,杂,利润薄。”

  “但稳。”

  胡大嫂忍不住:“稳在哪?”

  “稳在厂里不敢轻易断。”陈娟抬眼,“签一年,是他们要稳定。”

  “我帮他们清积压,他们帮我锁渠道。”

  王二嫂皱眉:“可那批东西,得多费多少工?”

  陈娟点头:“费。”

  “所以要扩人。”

  “扩人?”胡大嫂一惊,“招外头的?”

  “招。”陈娟语气坚定,“但不是随便招。”

  她顿了顿,看向她们。

  “这次,不是搭伙。”

  “是入队。”

  院子里静了。

  小孙媳妇小声问:“啥叫入队?”

  “签规矩。”陈娟说,“分成固定,结账周期固定。”

  “中途走,提前说。”

  “违约扣押。”

  王二嫂吸了口气:“你这是学厂里那套?”

  陈娟没否认。

  “我们要跟厂签一年。”

  “自己还散着,像话吗?”

  胡大嫂慢慢坐直。

  “可人多了,心更杂。”

  陈娟看着她。

  “所以这三天,要先把方案做出来。”

  “不是给厂看的,是给我们自己的。”

  这话落下去,几个人都有点沉。

  王二嫂突然问:“那我男人,能算一个?”

  陈娟笑了笑:“算。”

  小孙媳妇犹豫了一下:“我男人……今天回来还在想。”

  陈娟没催。

  “让他想。”

  “但想清楚——这是长线。”

  “不是一锤子买卖。”

  话音刚落,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是老周。

  他进来,手里夹着一张纸。

  “厂里那批旧库存的清单。”

  陈娟接过。

  纸上密密麻麻。

  型号、数量、堆放位置。

  王二嫂凑过去一看,倒吸一口气:“这么多?”

  老周点头:“两年没动。”

  “有些都锈了。”

  胡大嫂心里一沉:“这要是卖不动……”

  陈娟却盯着那张纸,眼神越来越亮。

  “锈的,是表面。”

  “钢还是钢。”

  老周看她一眼:“你心里有数?”

  陈娟抬头:“有个想法。”

  “说。”

  “分级。”她语气清晰,“好的走正常渠道。”

  “中等的,打包。”

  “差的——改卖零件。”

  院子里一阵安静。

  王二嫂愣了:“还能这么卖?”

  陈娟点头:“为什么不能?”

  “他是整件卖不动。”

  “拆开呢?”

  老周盯着她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你这脑子,是真不闲着。”

  陈娟没笑。

  “郭师傅半年,是保守。”

  “我一年,是赌。”

  她抬头,看向众人。

  “但不是瞎赌。”

  “是算过的。”

  小孙媳妇轻声问:“那要是他这三天也改一年呢?”

  陈娟顿了顿。

  “他改。”

  “也得有人信他。”

  “厂里看的是——谁能啃旧货。”

  空气沉了几秒。

  王二嫂忽然站起来:“行。”

  “我跟。”

  胡大嫂咬牙:“我也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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