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还围着的一圈人，像被什么打散了一样，各回各家，各自关门。
街上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但那股子不对劲，没有散。
陈志强走在回去的路上，几次想说话，又停住，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他刚才那样……算认了？”
“算。”陈娟说。
“那不就——”
他话没说完。
陈娟侧头看了他一眼：“你觉得他是为了认？”
陈志强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脸色变了变：“他是怕继续被看？”
“嗯。”
陈志强吐了口气，声音压低了点：“那接下来他们会怎么弄？”
“先不动。”陈娟说。
“他们不动？”
“会有人动。”
这句话落下去，陈志强没再问。
他已经隐约感觉到，这事没结束。
而且接下来，不是明着来。
——
下午还没到，院门就被推开了。
不是敲，是直接推。
陈志强从屋里出来，一看，是陈家二叔。
他脸上带着点笑，但那笑不太稳，一进门就说：“你们这是……弄得挺热闹啊。”
陈志强眉头一皱：“二叔，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二叔把手往后一背，往院子里走，“外头都传开了，我不过来看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往屋里扫。
像是在找人。
陈娟从里屋出来：“找我？”
二叔看见她，笑了一下：“你在就好。”
他说着坐下，也不客气：“今天这事，我都听说了。”
陈志强没接话，站在一旁看着。
二叔把腿往前一伸，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做事还是太直。”
陈娟站着没动：“哪一件？”
“还哪一件。”二叔摆手，“一篮鸡蛋，非要闹成这样，有必要吗？”
陈志强脸一沉：“那是他们先——”
“我知道。”二叔打断他，“可你这么一弄，别人怎么想？”
“别人怎么想，关我们什么事？”陈志强顶了一句。
二叔看了他一眼，语气有点不耐：“你别插话，我跟她说。”
这句话一出，气氛有点僵。
陈志强没再吭声，但脸色已经不好看了。
二叔转回来看陈娟，语气缓了一点：“你现在这样，是把人都得罪了。”
陈娟问：“谁？”
“还能有谁。”二叔压低声音，“那边那一圈，你以为就一个赵大勇？”
他往外点了点，意思很明显。
“你今天让他当着那么多人收回去，他脸往哪儿放？”
陈娟没接这句，反问：“他脸重要，还是我们收不收重要？”
二叔一噎。
他盯着陈娟看了一会儿，语气慢慢变了：“你现在是非要顶着来？”
“没顶。”陈娟说，“谁送的，谁收回去。”
“话是这么说。”二叔叹气，“可人情不是这么算的。”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有人已经不太高兴了。”
陈志强冷笑：“不高兴就来。”
二叔瞪他一眼：“你以为这是吵架？”
他又看向陈娟：“有些人，不会跟你吵。”
这句话说出来，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陈娟问：“那他们会干什么？”
二叔没马上回答。
他像是在斟酌。
过了几秒，才说：“会让你过得不顺。”
“怎么不顺？”陈娟继续问。
二叔有点不耐：“这种事还要我一件一件说？你心里没数？”
陈娟看着他，没有退。
“你说清楚一点。”她说。
二叔被她盯得有点烦，语气也硬了：“比如说，外头有人不带你们，不搭理你们，有事也不找你们，你们怎么办？”
“就这些？”陈娟问。
二叔一愣：“这还不够？”
陈娟摇头：“不够。”
这两个字出来，二叔的脸色变了。
“你现在是觉得自己能扛？”他声音沉下来，“你别到时候——”
“到时候再说。”陈娟打断他。
她这一下，语气不重，但很干脆。
二叔被顶了一下，脸上有点挂不住。
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又停下。
“我今天来，是为你好。”他说，“你别不当回事。”
陈娟点了点头：“听见了。”
“听见了你还这样？”二叔有点急。
“嗯。”陈娟应了一声。
这一下，二叔彻底说不下去了。
他看了看陈志强，又看了看陈娟，像是想再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行。”他吐了口气，“你们自己看着办。”
他说完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到时候别找我。”
门被他拉开，又关上。
院子里安静下来。
陈志强忍不住骂了一句：“他这是来劝，还是来吓人？”
陈娟没回应。
她站在原地，像是在想什么。
陈小妹从屋里出来，小声问：“他说的……会不会是真的？”
“会。”陈娟说。
“那我们——”
“等。”陈娟说。
“等什么？”
“等他们动。”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不像是在猜。
像是在算。
——
傍晚的时候，风有点凉。
院门口多了两个人。
不是来闹的，是站着。
一左一右，像是随便站着聊天。
但站的位置，正好对着他们家门。
陈志强看见的时候，脸一下子沉了：“这是干嘛？”
陈小妹有点慌：“他们不会——”
陈娟走到门口，看了一眼。
那两个人也看过来。
其中一个笑了一下，像是在打招呼。
“路过。”他说。
语气轻得很。
陈娟点了点头：“那就站远点。”
那人笑容顿了一下。
旁边的人拉了他一把，两个人往旁边挪了两步，但没有走。
还是在。
陈志强站在门里，低声说：“他们这是盯着？”
“算是。”陈娟说。
“那我们怎么办？”
陈娟没马上回答。
她看了一会儿那两个人，又看了看街上。
有人在看。
但没人出声。
她转身回屋。
过了一会儿，她拿了一把椅子出来，放在门口，自己坐下。
动作不快，很自然。
陈志强愣了一下：“你这是——”
“他们站他们的。”陈娟说，“我们坐我们的。”
她坐在那里，目光不躲。
外头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有点不自在。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天慢慢暗下来。
街上的人少了。
那两个人站了一会儿，终于有人动了动脚。
“走吧。”其中一个低声说。
另一个没说话，但跟着转身。
两个人走开的时候，没有再往这边看。
陈志强一直盯着，直到人影消失，才出了一口气。
他看向陈娟：“他们……就这么走了？”
陈娟没动。
她还坐在那里，看着空下来的街口。
“今天是试。”她说。
“试什么？”
“看我们会不会躲。”
“在家吗？”
“这么早，应该在吧。”
陈志强本来睡得浅，一听就醒了，翻身坐起来，眉头皱着：“谁啊，这么早。”
他下床穿鞋，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不是昨天那种站着盯的，是正经来“说事”的架势。
最前面的是村里的张会计，后面跟着两个年纪差不多的男人，衣服整齐，神情也收着。
“起这么早？”张会计笑了笑，“打扰了。”
陈志强站在门口没让开：“有事说。”
张会计没急着进，反而先往院子里看了一眼：“方便吗？进去说两句。”
这话听着客气，但带着点默认——你应该让。
陈志强没动。
两个人就这么站了一秒。
气氛有点僵。
屋里传来脚步声。
陈娟出来了。
她看了一眼门口三个人，没有多问，只说：“进来吧。”
陈志强侧开一步。
三个人进了院子。
张会计一进来就找位置坐，动作很自然，像是来过很多次。
他坐下后，先叹了一口气：“这两天的事，大家都看在眼里。”
陈志强站在一旁，语气不冷不热：“看什么？”
张会计笑了笑，没接这个话头，而是转向陈娟：“你这孩子，做事有主见，这是好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放得很平，像是在夸。
但没等人接，他就继续往下说：“就是有些地方，可以再稳一点。”
陈娟站着，没有坐：“你直接说。”
张会计点点头，也不绕了：“昨天那一出，一圈人都看着，有些话就不好收了。”
“哪里不好收？”陈娟问。
“面子上。”张会计说，“你让人当着那么多人把东西拿回去，这个……容易结怨。”
陈志强听到这儿，忍不住开口：“他自己送的——”
“我知道。”张会计抬手，示意他别急，“我不是说你们不对，我是说，这样处理，对你们以后不太好。”
他说得很慢，一句一句往下压。
后面那两个人一直没说话，只是坐着，看着。
气氛被压得有点低。
陈娟问：“那你觉得该怎么处理？”
张会计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要做的，是把后面的影响收住。”
“怎么收？”
“简单。”张会计笑了一下，“找个合适的场合，把话圆回来。”
陈志强皱眉：“怎么圆？”
张会计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变：“比如说，解释一下昨天的事，说是误会，大家各退一步，这事就过去了。”
“误会？”陈志强声音抬了一点，“哪来的误会？”
“话是这么说。”张会计摆手，“关键是给个说法。”
他又看向陈娟：“你明白我的意思。”
陈娟看着他：“你是来让我们改口？”
张会计没有直接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说：“是让事情往下走。”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又静了一瞬。
陈小妹从里屋出来，站在门口，没敢靠近，只是听着。
她的手一直攥着衣角。
陈娟问：“如果不这么做呢？”
张会计叹了口气，语气慢了一点：“那就会一直卡着。”
“卡在哪里？”
“卡在别人心里。”他说，“你们以后做什么，都有人盯着，拦着。”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她反应。
陈娟没接。
她只是问：“你今天来，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别人让你来的？”
这句话问得很直。
张会计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他没马上回答。
后面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气氛开始有点变。
过了两秒，张会计才说：“大家都这么想。”
“谁是大家？”陈娟继续问。
这一下，张会计有点不耐了。
“你非要问这么细？”他语气压低了一点，“我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陈娟点了点头：“我也听明白了。”
她停了一下，又说：“但我不改。”
这句话落下来，没有抬高声音，却很清。
张会计的脸色直接沉了。
他坐直了一点，看着她：“你确定？”
“确定。”陈娟说。
“你这是要把路走死？”他语气带上了点硬。
陈志强站在旁边，忍不住说：“路是他们堵的——”
“我问她。”张会计打断他。
他盯着陈娟，等她回。
陈娟没有退。
“路不是你们给的。”她说。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后面那两个人不再装安静，其中一个轻轻咳了一声。
张会计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但那笑没有温度。
“行。”他说，“我话带到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你们自己承担后果。”
陈娟没有拦。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以后有什么事，别说没人提醒。”他说。
这话跟昨天那句，有点像。
但语气更硬。
门被推开，三个人一起出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
陈志强站在原地，脸色不好看：“他这话什么意思？威胁？”
陈娟没有回答。
她走到桌边，把刚才他们坐过的凳子往旁边挪了一下。
动作很慢。
陈小妹忍不住走过来：“他们是不是……要开始真的卡我们了？”
“会。”陈娟说。
“那怎么办？”
陈娟看了她一眼：“他们要卡，我们就不走他们那条。”
陈志强皱眉：“不走？那走哪儿？”
陈娟没有马上说。
她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外头。
街上已经有人在走动。
但刚才那三个人走过的方向，有几个人停了一下，又很快散开。
像是在避。
她收回视线，转身回来。
“下午出去一趟。”她说。
“去哪？”陈志强问。
“镇上。”陈娟说。
“现在？”陈志强有点意外，“这时候去干嘛？”
陈娟把外套拿起来，拍了拍：“去问一件事。”
“什么事？”
陈娟看了他一眼。
“不是他们能不能卡我们。”她说，“是他们能卡到哪一步。”
陈志强愣了一下。
这话，他听懂了。
但又没完全懂。
陈小妹更是直接愣住：“你这是……还要往上碰？”
陈娟没再解释。
她已经往屋里走。
“收拾一下。”她说，“早点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