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总眼神往他那边扫了一眼,语气变得慢了一点:“有时候,做生意讲究点分寸。大家各做各的,谁都好看。”
陈建业笑了:“赵总这话说得好听,可现在是有人拿着差不多的瓶子,卖着差一截的东西,还把价钱压得乱七八糟。你要是顾客,你乐意?”
人群里立刻有人喊:“不乐意!”
“谁愿意花钱买糊弄货!”
赵总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他盯着桌子上的瓶子看了几秒,忽然说:“就算味道有差别,也不能说明是假的。”
陈建业立刻笑出声:“那你说说,这算什么?”
赵总抬头看他,语气不紧不慢:“市场竞争。”
这四个字说出来,人群安静了一下。
陈建业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原来是竞争。”
他忽然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算大,却让周围的人都听清了。
“那我也说一句。”
赵总没说话。
陈建业笑得有点坏:“既然是竞争,那大家就凭本事。可有的人一边装着要合作,一边背地里让人拍生产线、抄包装、压价卖仿货,这算哪门子竞争?”
人群“哗”地一下。
不少人直接看向赵总。
老吴脸都白了。
赵总脸上的笑终于僵了一瞬。
陈建国站在旁边,心跳都快了两拍——这话说得太直了。
可陈建业一点没收。
他继续说:“赵总,你要是真觉得这是正经生意,那我也没意见。就是有一点,我得提醒你。”
赵总眼神慢慢冷下来:“提醒什么?”
陈建业指了指桌子上的瓶子,语气忽然变得很轻松:“这种东西,做得再像,味道骗不了人。镇上这么多人今天都尝过了,明天他们还会去买谁的货,大家心里有数。”
人群里立刻有人笑着接话:“那还用说?”
“便宜一两块能忍,难喝谁买第二次?”
“我回去就跟街坊说。”
赵总听着这些声音,脸色越来越沉。
他看了陈娟一眼。
陈娟从头到尾都没提高声音,只站在那里看着他。
那种平静反而更让人不舒服。
过了几秒,赵总忽然笑了一下:“陈总,今天这场面挺精彩。”
陈娟语气很淡:“热闹是你们带来的。”
赵总没再接这句话。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人群边上时,他停了一下,像是随口说了一句:“生意才刚开始,别太早下结论。”
说完就离开了。
人群慢慢恢复嘈杂。
陈建业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啧”了一声:“还挺嘴硬。”
街口卖油条的大娘一边收摊一边跟旁边人嘀咕:“你说这事闹成这样,那几家店还敢继续卖那货吗?”
旁边卖布的老头摇头:“卖肯定还会卖,就是心里没底了。”
不远处的小茶馆里,几个人坐在一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可语气却一个比一个兴奋。
“我刚才看见老吴脸都白了。”
“他昨天还吹得厉害,说便宜又一样,今天当场就露馅。”
“这事要是传开,他店里那批货怕是要砸手里。”
街上的风向开始慢慢变了。
……
而此刻,陈家院子里却安静得很。
陈建国把门关上,长长吐了口气:“今天这场面,我是真没想到能闹这么大。”
陈建业坐在小板凳上,拿着水壶猛喝了两口,笑得有点得意:“哥,这才哪到哪。镇上那点生意,本来就靠口碑,一旦大家知道味道差,那几家店想装没事都难。”
陈建国还是有点担心:“可赵总那人,看着不像会就这么算了。”
陈建业抬头看了他一眼:“谁说他会算了?”
这句话一出来,陈建国愣了一下。
“那你还这么轻松?”
陈建业咧嘴笑了:“因为妈早就想好下一步了。”
陈建国立刻看向屋里。
陈娟正坐在桌边,慢慢翻着几张纸。
她神情很平静,好像白天那场闹得满街围观的事跟她没太大关系。
陈建国走过去:“妈,你在看什么?”
陈娟把纸往桌上一放。
那是一张举报材料。
陈建国愣住:“这……你什么时候写的?”
陈娟语气很淡:“刚才回来顺手写的。”
陈建业凑过来看了一眼,立刻吹了声口哨:“妈,你这动作也太快了。”
陈建国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举报谁?”
陈娟看了他一眼:“卖假货的人。”
陈建国皱眉:“可他们只是模仿包装,严格说……”
陈娟打断他:“包装像是一回事,生产来源又是另一回事。”
陈建业立刻笑了:“我懂了。”
他看着那张纸,眼睛越来越亮:“那批货根本不是正规厂子出来的。”
陈娟点了点头。
陈建国愣住:“你怎么知道?”
“昨天我让小周把瓶子带回来时,顺便看了一下封口。那种机器镇上没有。”
陈建业立刻接话:“那就说明是外地小作坊。”
陈娟淡淡说:“小作坊做食品,没有证件。”
陈建国这下彻底明白了。
他吸了口气:“你是想让工商查?”
陈娟点头。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建业忽然笑了:“妈,你这一手比今天摆摊还狠。”
陈娟没接这话,只把纸折起来放好。
陈建国还是有点犹豫:“可要是赵总那边压下来呢?”
陈建业立刻摇头:“哥,你想太简单了。今天镇口那么多人都看见了,大家都在议论那批货味道差。如果这时候再查出是黑作坊生产的,你猜那些店主还敢不敢卖?”
陈建国沉默了一下。
他忽然发现,事情已经不只是味道对比这么简单。
这是一连串连锁反应。
陈建业越想越兴奋:“我现在都能想象那几家店主的表情。白天被围观,晚上还要担心有人查店。”
陈娟淡淡说了一句:“这只是开始。”
陈建业愣了一下:“还有?”
陈娟看着他:“你觉得赵总今天为什么会亲自来?”
陈建业想了想,慢慢说:“因为他背后也参与了。”
陈娟没否认。
陈建国有点紧张:“那他接下来会干什么?”
陈娟语气依旧很稳:“他会想办法把事情压住。”
陈建业忍不住笑:“可现在已经压不住了。”
陈娟看着院子外黑漆漆的街道,忽然说了一句:“所以他会换办法。”
陈建国皱眉:“什么办法?”
陈娟慢慢说:“从我们这里动手。”
院子里刚安静下来没多久,外头忽然传来敲门声。
不急不慢,三下。
陈建国本来还在想刚才那张举报信的事,一听声音整个人立刻坐直了:“这么晚了谁来?”
陈建业已经站起来了,往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先别开。”
院子外又敲了一下门。
这回声音重了点。
“老陈,在家吗?”
是个男人的声音。
陈建国愣了愣:“听着像……供销社的老刘。”
陈建业皱眉:“他这么晚来干嘛?”
陈娟在屋里没动,只说了一句:“开门吧。”
陈建国这才走过去把门打开。
门外站着三个人。
最前面确实是供销社的刘主任,旁边还跟着两个男人,其中一个穿着灰色夹克,脸生得很。
刘主任一进院子就笑:“老陈,你们家今天可热闹啊,半个镇子都在说。”
陈建国有点不好意思:“哪有那么夸张。”
刘主任摆摆手:“别谦虚了,我晚上去茶馆,听了两桌人都在聊你们那摊子。”
他说着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目光落到陈娟身上,语气一下客气不少:“陈大姐也在啊。”
陈娟点点头:“这么晚过来,有事?”
刘主任咳了一声,侧了侧身子,把身后那个陌生男人让出来。
“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县里工商所的姚博安。”
院子里空气顿时静了一下。
陈建国下意识看了一眼桌上的举报信,心里咯噔一声。
陈建业却反而笑了:“姚博安?这么巧。”
姚博安年纪不算大,三十出头,说话倒挺直接:“不算巧,我们是专门过来的。”
刘主任接话:“镇上有人反映,说最近市场上有一批来路不明的饮料,包装跟你们厂子的挺像。”
陈建国心里一跳。
陈建业却慢悠悠靠在门边:“那是该查查。”
姚博安看着他:“所以我们想了解一下情况。”
陈娟这时候才起身。
她把桌上的那张纸拿起来,递过去。
“正好,我也写了一份材料。”
姚博安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慢慢皱起来。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翻纸的声音。
过了几秒,他抬头问:“这些情况,你们都确认过?”
陈娟语气平静:“瓶子是镇上店里买的,封口机器不是本地设备,味道也明显不一样。至于生产来源,只要顺着供货查,很快就能查出来。”
姚博安又看了她一眼。
那种不慌不忙的语气,让人很难觉得她是在随口猜。
刘主任在旁边笑着打圆场:“其实今天镇口那场试喝,已经闹得挺大了。我回来的路上还听见人说,那几家店的货都快卖不动了。”
陈建业忍不住插了一句:“卖不动是正常的,谁愿意花钱买难喝的。”
姚博安合上那张纸,问了一句:“那几家店是谁在供货,你们知道吗?”
陈建国正想说不知道。
陈建业却先开口了:“知道个大概。”
姚博安看向他:“说说看。”
陈建业笑得有点坏:“镇西那家杂货铺是老吴在卖,镇南那家是周老板,至于货源嘛……听说是从华东那边来的。”
刘主任愣了一下:“华东?”
陈建业耸耸肩:“大家都这么说。”
姚博安眼神明显变得认真。
“华东哪边?”
陈建业摇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今天有人在镇口也露了面。”
姚博安问:“谁?”
陈建业看了一眼陈娟。
陈娟没阻止。
他这才慢慢说了一句:“赵总。”
刘主任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哪个赵总?”
陈建业笑:“还能有哪个,最近想跟我们厂合作的那位。”
院子里一时间没人说话。
姚博安沉默了几秒,把那张举报材料重新折好。
“这事我们会查。”
他说话的语气比刚才严肃不少。
陈建业点点头:“那就辛苦了。”
刘主任看了看几个人,忽然叹了口气:“镇上这阵子怕是要热闹了。”
姚博安转身准备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向陈娟。
“陈大姐,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陈娟看着他:“什么话?”
“你们今天这一步走得挺狠,有些人未必会甘心。”
陈建国站在院子中间,忍不住嘀咕:“他说那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真有人会来找麻烦?”
陈建业把门栓重新插好,顺手拍了拍手上的灰:“哥,你以为今天镇口那一出,是谁都能笑着看完的吗?那几家店里现在估计都气得睡不着。”
陈建国叹气:“可做生意,至于闹到这种地步吗?”
陈建业咧嘴:“钱的事,谁讲道理。”
陈娟把桌上的杯子收起来,语气倒很淡:“人家要是沉不住气,那就说明这一步没走错。”
院子里灯光不亮,几个人说话的声音压得不高。
就在这时候,院墙那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像是石头碰墙。
“咚。”
陈建国猛地抬头:“什么声音?”
陈建业已经往院墙那边看过去了。
又是一声。
“咚。”
这回明显是有人往院子里丢东西。
陈建国脸色立刻变了:“谁在外面!”
院墙外没有回应。
但很快,又有一块小石头飞进来,砸在地上滚了两圈。
陈建业冷笑了一声:“还真来了。”
陈建国有点急:“要不要出去看看?”
陈娟没动,只说了一句:“别开门。”
陈建业点头:“对,这时候开门正合他们心意。”
院墙外的人似乎听见院子里的动静,又往里丢了两块石头。
“砰。”
一块直接砸在木门上。
陈建国脸都黑了:“这也太嚣张了!”
陈建业倒是没急,他弯腰把地上的石头捡起来掂了掂,忽然笑了:“力气不大,估计也就两三个人。”
就在这时候,隔壁院子忽然传来一道女人的声音。
“谁啊!大半夜的往人家院子里扔石头,活腻了是不是!”
声音又尖又冲。
紧接着院墙那边“吱呀”一声,像是谁把窗户推开了。
陈建业一听,差点笑出来:“老三媳妇醒了。”
果然,隔壁院子里的灯“啪”地亮了。
老三媳妇那嗓门立刻炸开。
“我说你们几个有种别跑!我刚才都看见人影了!敢在这儿撒野,信不信我现在就喊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