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快意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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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恪清了清嗓子,正待开口宣读章程,忽听“咚”地一声闷响,似有重物坠地。

  众人心头皆是一凛,齐齐循声望去,原来是斯波义重从座位上扑倒在地上了。

  低低的议论声响起。

  细川满元垂下了眼睑,板田宗三摇头叹息。

  九州与四国诸大名,或惊愕,或怜悯,更多的,则是事不关己的漠然。

  朱允熥缓缓站起身,行至斯波义重身侧,略略俯下身,说道:

  “法师节哀顺变。丧子之痛,人伦大恸,孤亦不忍直视。来人!扶法师去偏厢歇息,传军医看顾。”

  斯波义重整个人趴在地上,发出断断继继的抽泣声。

  孙恪扬了扬手,两名军士上前,将烂泥似的斯波义重架起,往外走去。

  就在即将转过屏风之际,斯波义重头颅微微偏转过来。

  他清楚地看见,两名士卒正蹲着身子忙碌着。

  一人手中提着桶,一人手中执着布,蘸着清水,用力地擦拭着地板上粘稠的血污。

  湿布抹过,血渍化开,留下蜿蜒的水痕,再被新布拭去,露出原本深褐的木色。

  士卒动作麻利,神情专注,如同处理营房寻常洒扫。

  刹那间,斯波义重脑中掠过那句汉籍典故,“勿浣,此嵇侍中血”。

  那是臣子护主,血溅帝衣的忠烈悲歌。

  而此刻,他儿子的血,却像宴席上不小心倾洒的酒浆,被如此彻底地抹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嗬…呃…”两声悲鸣从他喉咙挤了出来,斯波义重疯了似地喊叫,勿浣,勿浣!此吾儿义孝血!

  随即,他头颅无力地垂下,彻底没了声息。军士架着着,消失在屏风之后。

  堂上在座诸人,无论本州、九州、四国,目睹此景,耳闻此声,心头皆是莫名一震。

  人皆有父,人皆有子,纵然立场各异,相互之间又有利益纷争,也无不暗自唏嘘。

  朱允熥已然回到主位坐下,端起茶抿了一口,喟然叹息道:

  “唉,冤冤相报,何时能了啊?刀兵一起,便是玉石俱焚,岂不可叹!

  孤所愿者,无非是藩国各安其位,百姓各得其业,商旅畅通,永息干戈,共享太平。”

  他停了停,肃然道:

  “逝者已矣,生者却还需向前看。今日诸位齐聚于此,正是要议定章程,杜绝日后种种纷争。越国公!开始吧。”

  孙恪是沙场宿将,不喜长篇大论。他直接从亲卫手中,接过一叠早已备好的文书,示意分发下去。

  文书很快传到每一位大名手中。

  白纸黑字,条款分明,基本原则赫然在目:贸易份额,本州诸藩,共占五成;九州诸藩,占三成;四国诸藩,占两成。

  本州面积最大,实力最强,人口最多,室町幕府时代,占据七成至八成的贸易份额。

  余下的两三成,才由九州、四国瓜分。

  如今的分配格局与当初相比,简直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细川满元捏着纸页微微抖。板田宗三腮帮子绷紧。

  本州众大名脸色难看,却无一人敢出声质疑。

  方才斯波父子的下场,就是最有效的警告。

  反观九州与四国席位,气氛则截然不同。

  三成份额,远胜以往,九州几位大名,人人嘴角带着笑。尤其是当山义政,喜得眉飞色舞。

  岛津元久细细读着条文,脸上也是如释重负的表情。

  四国居然能有两成份额,这分明是太子在酬庸他们的恭顺。

  孙恪冷眼旁观,心中明镜似的。

  借份额分配,打压本州旧势力,抬举九州新附,同时扶持四国。

  三方互相牵制,谁也无力独大,最终都要仰赖大明朝廷仲裁。

  太子抓住倭国内乱的契机,将东海棋局,拿捏得恰到好处。经此一事,倭国恐怕三十年都翻不了身。

  常昇看着外甥平静地品着茶,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心中也不由暗自赞叹一声好手段。

  这副从容气度,像极了姐夫朱标;

  可内里驾驭豪强的狠辣,又活脱脱是太上皇的影子。

  允熥这孩子,真是将父祖之长,融于一身了。

  堂下嗡嗡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

  九州一位大名指着条款,声音激动:“越国公,这生丝分配,我肥前国与筑前国相差也未免太大,还需斟酌…”

  四国方面也有人开口:“我国船少,但临近航道,这泊税分成,是否可再议…”

  本州众人不敢明着反对总章,却也在具体条目上争执起来:

  “我近几诸国,历来是丝绢输入大户,此番额度大为削减,实在难以为继…”

  九州大名立即反唇相讥:

  “什么叫难以为继?莫非尔等,还想着囤积居奇,操控市价?你们翻错皇历了!可笑!”

  本州大名不服,与九州大名吵了几来,四州大名也加入争吵,指责本州大名。

  一时间,大厅中吵成了菜市场。

  孙恪一声低喝,“好了。具体细则,可依例协商,若有谁质疑根本,心怀怨望,煽动是非,军法不容!”

  堂下顿时一静。

  众人这才惊醒,这里不是京都幕府评定间,而是博多明军辕门。

  座上那位少年太子,正悠闲自得地品着茶。他手握的,可不仅仅是贸易份额,更有锋利的刀。

  前厅议事声隐约传至后堂。李景隆搀着足利义持,反手掩上门。

  足利义持方才在堂上绷紧的那股气,霎那间泄了。

  他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在地上。

  李景隆费了好大劲,才将他半拖半扶到榻榻米上。

  义持仰面躺着,胸前溅满暗红血点,双手冰凉,眼神空洞。

  “先换身衣裳吧,血气太重,沾在身上不吉利。”

  李景隆唤门外亲兵取来一套净衣,亲自上手,替义持解开染血的罩衫,又褪下里衣。

  他拿过温热湿布,将义持脸上、颈间、手上沾染的血污,细心拭去。

  义持猛地一颤,仿佛这时候才回过神来。

  他眼珠转了转,一把抓住李景隆的手,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

  “曹国公,我一看见你…就想起家父。他当年与你把酒言欢,纵论古今,何等投缘!

  如今他死了…死了…再也见不着了!我只想杀了义重!杀了义重!”

  李景隆任他抓着手,等他哭得略缓了,才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你今日所作所为,是条响当当汉子,李某也十分佩服。大仇已报,便让往事过去吧。”

  他理了理义持衣襟,“好生歇息,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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